第十四章 斩其退路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常奕攥著半出鞘的长刀,怔神原地。
  片刻后,他驀的回头看向林舒,原本就黝黑的面孔,此刻隱隱泛起涨红。
  这群鸿运武馆的弟子,以为自己是来给这头老狐狸撑场子的?
  又被耍了!
  常奕恨恨把长刀压回鞘中。
  他之所以一夜没睡,像个木桿子似的杵在这里,只是担心鸿运武馆过来把事情闹大。
  当然还有別的原因。
  譬如……
  常奕觉得一头狐狸的確是该抓的,凭他们做的那些事,就算斩首示眾也不为过。
  但唯独,对方不该因为杀了张辞这种畜生而死。
  “……”
  林舒收回目光,瞥了这碳头捕快一眼。
  他也有些没料到。
  在自己先前刻意出言讽刺,欲要气走对方的情况下,此人居然还要来蹚这滩浑水。
  想想也正常。
  这小捕快看著也就十五六岁,穿上这身黑衣顶多不超过半个月。
  人在年轻的时候,心里总会多点固执的坚持。
  “別多想,我可不是来护著你的。”
  常奕冷哼一声,移开目光。
  说归说,他却没有抽身离开的意思:“那些人说的也没问题,我有公差在身,不可能日夜不休的守著青柳巷。”
  “鸿运武馆的张馆主,膝下仅有一子,如今死了,势必要取你性命。”
  常奕努力让自己的脸色更冷漠些:“別怪本役没给你机会,现在跟我回衙门还来得及。”
  分明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那头老狐狸居然莫名的淡定。
  “多谢差爷好意,还是免了吧。”林舒摆摆手,乾脆利落回绝。
  “为什么?”常奕眉头紧皱,满眼疑惑。
  他想不通。
  难道这头狐狸手上犯的事情太多,进了衙门也是个死?
  可那也比落到鸿运武馆手上,不知受尽多少折磨再死要好吧。
  况且,押对方回衙门乃是官方的说法。
  他真正想问的,是这头狐狸为什么不躲起来,反而还要回青柳巷刺激那群莽夫。
  面对质疑,林舒神情古怪,反问道:“如果武馆的人抓不到我,就会算了?”
  “这……”
  常奕愣了下,看向旁边的两人。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张辞毕竟是死在喜鹊窝,武馆的人就算暂时抓不到林舒,也绝不会放过那些跟此事有关的人。
  “不会。”常奕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
  林舒挑挑眉,满不在意道:“人家靠著出卖身子赚的钱,拿来孝敬我,结果我把事情惹完,拍拍屁股溜了。”
  说到这里,他俊俏的脸上掠过一丝鄙夷:“这事儿做的未免太下贱了些,林爷可丟不起这人。”
  话音落下。
  旁边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老杨和金桂动作僵硬的抬起头来,看向这个满身痞气的青年。
  对方出手凶残,言辞直白又粗鄙。
  却莫名让人心尖微颤。
  金桂感触更深,虽然林爷口口声声说是他惹了事,但昨夜的事情分明是因自己而起。
  最后也是张辞不肯罢休,仍旧要下杀手,林爷才被迫取了这人性命。
  “……”
  常奕想破脑子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这完全不符合他对狡狐堂成员的印象。
  那群阴险狡诈,欺软怕硬的狐狸,怎么可能为了什么脸面,拿自己的性命去置气。
  况且还是这种经验老道之辈。
  “隨你吧。”
  常奕冷冷睨了对方一眼,在心中嘆口气。
  按照前辈的教诲,他本就不该插手这些狗咬狗的腌臢事。
  虽然莫名觉得这姓林的和其他狐狸有些不同。
  但也仅此而已了。
  只希望待到武馆真正展开报復时,对方不要后悔。
  想罢,这碳头小捕快挎著长刀,转身离开了青柳巷。
  “没事儿吧?”
  林舒看向旁边的瘸子。
  “没,没事。”
  老杨用力摇头。
  他能有什么事。
  在南郊的时候,挨巴掌都挨习惯了。
  何况那堆武夫忌惮於旁边的差役,压根没敢真的使劲儿。
  但林舒方才的一摜,可是当著官爷的面,把那人的颧骨都给砸碎了!
  老杨真正忧心的是对方。
  听那差爷的意思,好像是连他都压不下鸿运武馆的报復。
  “没事儿就行。”
  林舒迈开步子,带著两人朝喜鹊窝而去。
  自己是带人过来同甘的,可不是找来做挡箭牌的。
  由於捕快在场,林舒没能再赚一笔恶钱。
  但他並不是很失望。
  林舒心里很有逼数,自己这幅身体文不成武不就,全靠一身雾气才能勉强压制这些武夫。
  说得难听点,要是和这几人摆开架势真刀真枪的斗。
  肯定要使出仙法才能收场。
  问题来了,自从仙法升品以后,消耗变得更为恐怖。
  哪怕把自己抽乾了,能不能再用两回都是个问题。
  且用了之后收穫的恶钱善功,能否把这雾气给续上,真正踏过修行的门槛。
  如若不能,林舒便会重新变成前身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甚至更惨!
  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是等一头“大货”更划算。
  “林爷!”
  喜鹊窝內,眾人纷纷起身。
  花姐脸上的热情远胜昨日。
  她们从头目睹了整个经过,不愧是黑水帮的狐爷,对方的人脉內竟然包括了衙门的捕快!
  窑姐们脸上的心忧褪去许多。
  “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林舒慢悠悠上了二楼。
  虽然不喜欢这种地方,且心系破柴院里的仙家气息,但鸿运武馆的事情尚未解决,暂时就不太方便回寡妇那里了。
  ……
  夜幕浑浊。
  昏沉沉的西城街面,仅有一家灯火通明。
  红漆牌匾高掛,其上字跡狂放。
  鸿运武馆!
  大堂內站满了弟子,却雅雀无声。
  厅內没有太多装饰,仅在左右摆了几盆青松。
  墙上掛著一副字,写的是“锄强扶弱”!
  鹤髮童顏的老人端坐下方,一身朴素的白褂黑裤。
  他耷拉著眼皮,眸光沉寂,蕴含伤感的同时,又给人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正是这家武馆的主人,修为臻至內劲外放之境的大武师,张仲平。
  “师父,银子都送到了!”
  “刘捕头说,可以给我们半天时间。”
  不停有人从门外匆忙进来,恭敬匯报著消息。
  直到赵鹏捂著脸衝进堂內,噗通跪倒在地:“师父,我等没能逮住那狐狸!”
  “……”
  张仲平脸色未变,似乎早有预料。
  狡狐堂的人本就谨慎奸诈,既然敢动手,肯定是准备好了后手。
  而他今日所做的事情,就是要逐一斩去对方的退路。
  大笔银子花出去,首先打点的是衙门关係。
  鸿运武馆毕竟走的是正规路子,不比那群亡命徒,做事要讲章程。
  至於剩下还需注意的……
  张仲平转过身子,朝著旁边抱拳:“恭贺田兄高升。”
  “呵。”
  肥硕的肉山挤在椅子里,慵懒抠著指甲。
  田敬渊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嘴角:“好说。”
  他的態度明显有些轻视。
  张仲平脸上却没有任何异色。
  对方曾是幼狼,还在青柳巷看窑子的时候,两人实力相仿,以平辈论交。
  但现在田敬渊突破至练气中期,得赐狼名,更是拿到了整整一条大街为地盘。
  情况自然有变。
  张仲平要杀狡狐堂的人,必定绕不开黑水帮。
  “看你急的。”
  田敬渊拿起桌上那袋沉甸甸银子:“放心吧,只要银子到位,咱家侄儿可不能白死。”
  他原本还在琢磨,要怎么给那头贱狐狸一点教训。
  没成想才过了两天,对方自己就惹出了杀身之祸。
  田敬渊心情大好,乾脆多送了张仲平几条消息:“我打听过了,那小子只是南郊一个戏班子的人,最近好像起了內訌,才跑到西城来。”
  “看在那戏班子这些年给狡狐堂上供了不少孝敬,隨便收他进来做个狐狸。”
  “似这般下贱坯子,只要我肯出面放话。”
  田敬渊舔了舔嘴唇,自得道:“別的不说,衙门给你半天时间,田某也给得起,而且保准后面没人会找鸿运武馆的麻烦。”
  说罢,胖子眼底涌现嘲弄。
  他曾觉得那贱狐狸很快就会明白他与一头凶狼间的差距。
  现在看来,倒是有些多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