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孤儿寡母
  什么毛病?
  林舒略微蹙眉。
  虽然精神状態不佳,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常奕脸上那抹极力掩饰的担忧。
  有点不对劲啊。
  收敛心绪,林舒在小寡妇好奇的注视下,迈步走出了这座破柴院。
  常奕朝著芸娘挤出一抹稍显僵硬的笑容,然后关上了院门。
  “到底什么事?”
  黑炭头这反常举动,倒是让林舒暂时打起了精神。
  “跟我来。”
  关上门还不算,这捕快居然又带著林舒七转八转,来到街角一颗老树下站定。
  常奕左右环顾,最后才看向了面前的青年。
  他嘴唇开合,像是在组织著语言:“那天你不是让我帮你看著点家眷嘛……”
  “是院子。”林舒纠正了一下。
  “隨便什么都行。”常奕嘆口气。
  他显然没心思纠结这些:“我担心自己偶尔不在,被狡狐堂钻了空子,便给一起巡街的同僚打了个招呼,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能不能別绕弯子。”林舒无语的瞥了这黑炭头一眼。
  “柴院的主人唤作陈老太,原本是南郊人,老伴走的早,带著独子討生活。”
  常奕说著,语速逐渐加快:“后来他那儿子,偶然拾到了一只破碗,凭藉上面遗留的仙家气息,成功踏入练气境,不仅当上了紫蛟捕快,还带著老娘在西城安了家。”
  “……”
  林舒眸光闪烁,不由將黑炭头的话语和破柴院內的仙家气息联繫到了一起。
  这个故事,自己好像听过一次。
  正当他以为常奕要接著讲那只破碗的时候。
  对方话锋一转。
  “那位捕快前辈初来乍到,惹上了黑水帮,再加上经验太浅,被设计伏杀,即便衙门出手探查了许久也没找到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此事之后,陈老太就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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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常奕脸色有些黯淡。
  所谓人走茶凉,何况是死了。
  再加上那位前辈是从南郊来的,在西城別说亲戚,连熟识的人都没有两个。
  前面衙门还帮忙出钱照顾著这疯老太。
  但过去一段时间,隨著老婆婆搬去別处,渐渐也就无人关注了。
  “但这些都跟你没关係。”
  常奕收拾好心绪,眸光再次变得古怪起来:“关键点在於,那位前辈来西城不过半年时间,又忙於差事,所以……”
  “他根本没来得及婚配。”
  没有婚配,怎么会有寡妇!
  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儿女?
  常奕早已探清此事,可当复述完一遍后,他还是略有毛骨悚然之感。
  一个发了疯的老婆婆,就这么被鳩占鹊巢。
  儿子用性命替她换来的养老钱,连带著她的性命,都被两个陌生人所掌控。
  仿佛被强盗闯入家宅,却无计呼救,左邻右舍还以为那是她的亲人!
  “耶,你不惊讶吗?”
  常奕突然注意到了身旁青年毫无波澜的神情。
  “惊讶。”林舒轻点下頜。
  “嘴里没一句真话!”常奕明显不信,哪儿有人惊讶的时候会如此淡定,枉费自己查清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跑过来报信。
  “呼。”
  林舒沉默片刻,深呼一口气。
  他其实说的是实话。
  只不过两人惊讶的点不同罢了。
  院里死人了,小寡妇第一反应是收尸而非照顾孩子。
  再加之后面那纸条上娟秀字跡,以及女人做事井井有条,分寸得当,让人相处起来很是舒心。
  诸多表现,都让林舒察觉出了寡妇身份的异样。
  但他一直没管,是因为懒得插手別人的閒事。
  反正別来影响自己就好。
  说得难听点,直到现在,林舒都没问过寡妇的名字。
  或许是前身留下的记忆影响。
  他亲眼看到过老太婆脸上对孙儿的忧心。
  故此,林舒猜过这家人可能以前身份不一般。
  唯独没想到,就连“一家人”这个事情都是假的。
  “我说这个,就是想让你自己注意点,那姑娘不简单,你別真陷进温柔乡了。”
  常奕故作老成的摇头,趁机偷偷拍了下林舒的肩膀,想找回点面子。
  但在发现青年毫无反应后,他又莫名慌乱起来:“等等,你该不会是想杀了她们吧?!”
  既然打听清楚了陈老太,常奕自然也知道了关於戏班子的事情。
  这也是他今日对林舒態度再次改观的原因。
  能替疯老太出头,悍然斩杀四个狗杂碎,就算是狐狸,那也是一头带了些侠气的狐狸!
  但问题在於……
  “陈老太是南郊刘三打死的。”
  常奕想起了面前人出手凶残的模样,赶忙道:“哪怕这对孤儿寡母算不上好人,但也还没到那种程度,你可別——”
  “我跟你讲,她俩要是死了,我肯定算在你头上!”
  自己好心过来提醒,却没想过要害人性命。
  若是这两人死了,常奕绝对会懊恼到半个月睡不著觉。
  “我像是脑子有病吗?”
  林舒白了对方一眼,转身朝著街上走去,懒散道:“回去了。”
  他就像是听完了一段別人的故事,全程没有做出评价,情绪也没有太大起伏。
  就这么安静的回了院落。
  院內。
  芸娘乖巧的脸庞上展露笑顏,脆生生道:“林大人回来了,明早想吃点什么?”
  恩公能和捕快来往,总比和那群狐狸打交道要好得多。
  “都行,你看著来。”
  林舒如往常一般回应,无论神情眸光都毫无异样。
  他踱步走进了偏屋,顺手带上门。
  同样的一幕,最近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两人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最后总是以芸娘的一句“您先歇著”收尾。
  但这回,小寡妇立在原地,脸上渐渐涌现出些许犹豫。
  ……
  偏屋內。
  林舒眼眸低垂,尝试著扯扯嘴角。
  就如同当时被打到半死,靠在南郊柴房时一样。
  这是他的习惯。
  在心情极度不悦的情况下,以轻鬆的姿態,让自己暂时沉静下来。
  但这回好像不太管用。
  哪怕经验比前身丰富些,但他终究只是个人。
  是人,就会累。
  林舒眼底涌现浓郁疲惫,面无表情的坐上床。
  如果没记错的话。
  从南郊睁眼到现在,已经有小半个月了,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完整整的睡过哪怕一觉。
  大多时候都是靠在喜鹊窝的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浅眠一下。
  首先是收了钱得把事儿办好。
  无论窑姐还是老鴇,在武夫面前都太过羸弱,自己稍微一个不留神,她们就可能已经没气了。
  其次便是,林舒並不喜欢青柳巷里面的味道。
  那种充斥著狡狐堂坑蒙拐骗,威逼利诱,最后匯聚成一条皮肉巷子的噁心味。
  他习惯把工作和生活分清楚。
  相对来说,这破柴院要乾净很多,让林舒心里踏实一点。
  自己和那对孤儿寡母井水不犯河水,就这么处著也挺好。
  但现在……
  这缕踏实被抽走了。
  破柴院並没有比青柳巷乾净到哪里去。
  甚至对比起来,那些窑姐无论是势利或恐惧,惊喜或庆幸。
  至少她们脸上的表情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