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刑场之夜
  黑色suv驶入废弃工业区时,已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车轮碾过破碎的水泥路面,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车灯切开前方浓稠的黑暗,光束中飞舞著无数细小的尘埃颗粒。空气里瀰漫著铁锈、机油和某种陈年腐木混合的怪味,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血,更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潮湿环境里慢慢氧化散发出的金属腥。
  陈默坐在副驾驶座,手里握著那只布满裂纹的玉龟。
  玉龟冰凉,但掌心能感觉到龟壳纹路下隱约的脉动,像一颗微弱的心跳。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里,林晚的调查局制式装备整齐摆放:灵能探测仪、三支能量抑制针剂、两枚信號弹、一卷刻满符文的银丝。仪錶盘上,阿飞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著,显示著无人机传回的红外热成像画面——整个工业区除了他们这辆车,没有任何活体热源。
  “还有十二分钟。”林晚说。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陈默看向窗外。
  废弃的厂房像一头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破碎的窗户是空洞的眼眶。月光很淡,被薄云遮挡,只能勉强勾勒出建筑物的轮廓。风从厂房之间的缝隙穿过,发出呜呜的鸣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著破损的號角。
  后座上,秦虎检查著装备。防弹背心、战术手套、夜视仪、一把改装过的霰弹枪,还有腰间掛著的一排震爆弹和烟雾弹。金属碰撞的咔嗒声在安静中格外刺耳。他旁边,苏晓闭著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呼吸缓慢而深长。她在调整状態,为接下来的感知做准备。
  “无人机画面稳定。”阿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著轻微的电流杂音,“工业区东南角,那片空地,就是档案记载的刑场核心区域。地面有异常能量反应,但很微弱,像……像水下的暗流。”
  “收到。”林晚说,“保持高空监视,注意周边三公里范围內的任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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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
  车在距离空地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下。
  发动机熄火,车厢陷入彻底的寂静。陈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秦虎调整装备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能听到苏晓缓慢而均匀的呼吸。他推开车门,冰冷的夜风立刻灌进来,带著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双脚踩在地面上,脚下是破碎的水泥块和疯长的荒草。草叶已经枯黄,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陈默抬头看向天空——云层正在散开,露出深蓝色的天幕。七颗星辰在夜空中排成一条近乎笔直的线,从东北向西南延伸,每一颗都散发著比平时更明亮、更刺眼的光芒。
  七星连珠。
  天象正在达到最佳时刻。
  “走吧。”林晚说。她已经背好装备包,手里拿著灵能探测仪。仪器的屏幕亮著幽蓝的光,上面跳动著复杂的波形和数据。
  五人穿过废弃厂房的阴影,向空地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陈默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变化——从坚硬的水泥,到鬆软的泥土,再到某种混合著碎砖瓦砾的硬质地面。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越来越浓,还夹杂著一丝……焦糊味?像是很久以前什么东西被烧过,气味渗进了土地里,经年不散。
  空地出现在眼前。
  很大一片,至少有两个足球场大小。地面完全被荒草覆盖,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中起伏如浪。空地中央,草长得尤其茂盛,形成一片深色的区域。月光洒下来,在荒草上镀上一层惨白的银边。
  阿飞的无人机悬停在五十米高空,镜头对准下方。
  “能量读数在上升。”林晚盯著探测仪屏幕,“很慢,但確实在上升。频率……很奇怪,不是常规的灵能波动,更像是……某种共鸣。”
  陈默握紧玉龟。
  龟壳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青光。他能感觉到,玉龟正在发烫——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而是一种从內部渗透出来的、直达灵魂深处的温热。那温热顺著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流过肩膀,匯入心臟,然后与体內缓慢流动的灵能產生共鸣。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巨大的钟被轻轻敲响,余波透过地层传递上来。荒草开始无风自动,草叶摩擦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来了。”苏晓突然开口。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睛依然紧闭,但眉头紧皱,“情绪……好多情绪……从地下涌上来……痛苦……恐惧……愤怒……”
  秦虎端起霰弹枪,枪口指向四周,夜视仪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林晚將探测仪调到最高灵敏度,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剧烈跳动,峰值不断攀升。
  陈默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七颗星辰连成的线,此刻光芒达到最盛。星光与月光交织,投下的光线在地面上形成复杂的光影。陈默的目光追隨著那些光影,突然,他看到了——
  一条扭曲的线。
  不是影子,更像是光本身在地面上勾勒出的纹路。那纹路从空地边缘开始,蜿蜒曲折,穿过荒草,一直延伸到空地中央。纹路很淡,几乎透明,但在七星连珠的星光下,它散发著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
  “那是……”林晚也看到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举起手中的玉龟。
  玉龟脱离了他的手掌,悬浮在空中。龟壳上的裂纹全部亮起,青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渗出,越来越亮,直到將整个玉龟包裹成一个青色的光球。光球缓缓旋转,然后,射出一道纤细的光束。
  光束精准地落在地面上那条星光之线上。
  重合。
  嗡——
  这一次的震动比刚才强烈十倍。
  整个空地都在颤抖。荒草疯狂摇摆,草叶被无形的力量压弯,贴伏在地面上。地面开始出现裂纹——不是物理的裂纹,更像是空间本身的裂痕。裂纹从光束落点开始,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像冰面的龟裂。
  裂纹中央,空间开始扭曲。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盪开一圈圈涟漪。但那涟漪不是水波,是空间本身的波动。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发生折射,周围的景物——废弃的厂房、夜空中的星辰、远处的树木——全都开始扭曲变形,像透过劣质玻璃看到的景象。
  涟漪中心,一扇门缓缓浮现。
  石头门扉。
  很高,至少五米,宽三米。门框是粗糙的岩石,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跡,还有一道道深刻的裂纹。门板本身是某种暗红色的石材,上面布满乾涸的血跡——深褐色,几乎发黑,在星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血跡不是隨意泼洒的,而是形成某种扭曲的图案,像是文字,又像是符咒。
  门扉上,刻著两个古篆字。
  伤门。
  字跡很深,笔画边缘有崩裂的痕跡,像是用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凿进去的。
  “这就是……”秦虎的声音有些乾涩。
  “伤门。”陈默说。他能感觉到,玉龟射出的光束正在与门扉產生某种连接。光束越来越粗,玉龟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龟壳上的裂纹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它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林晚的探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能量读数突破閾值!空间稳定性正在下降!陈默,门要开了!”
  话音未落,石头门扉开始震动。
  不是左右震动,而是前后震动——像一扇真正的门,正在被从另一侧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那是石头摩擦石头的声响,尖锐得让人牙酸。门缝里,有光透出来。
  不是星光,不是月光。
  是血红色的光。
  浓郁,粘稠,像稀释的血浆。红光从门缝里渗出,照亮了门前的空地,將荒草、碎石、所有人的脸都染上一层诡异的红。
  嘎吱——
  门开了一条缝。
  更浓的血光涌出,还带著……声音。
  金戈交鸣。刀剑碰撞的鏗鏘声,从门缝里传来,密集如雨。还有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成千上万匹马在奔腾,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喊杀声,惨叫声,哭嚎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而恐怖的声浪。
  苏晓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啊……好多……好多……”
  她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著太阳穴,身体剧烈颤抖。
  “苏晓!”秦虎衝过去扶住她。
  “別碰我!”苏晓尖叫,声音里充满痛苦,“情绪……太多了……像潮水……要把我淹没了……痛苦……好痛苦……刀砍进骨头里的痛……火烧皮肤的痛……还有……绝望……看不到明天的绝望……”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充血,瞳孔放大。
  “还有……愤怒……被背叛的愤怒……被拋弃的愤怒……还有……皇家的威严……和……悲凉……”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陈默的心臟。
  皇家的威严和悲凉。
  门又开大了一些。
  现在能看清门內的景象了。
  一片荒原。
  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混沌的血色天光。大地是焦黑的,布满裂缝,裂缝里流淌著暗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地面上散落著残破的旌旗,旗面破烂不堪,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图案:龙纹,云纹,还有残缺的文字。
  还有尸骸。
  很多尸骸。
  穿著鎧甲的士兵,穿著布衣的平民,穿著官服的文官,穿著华服的贵族……所有尸骸都残缺不全,有的没了头,有的断了四肢,有的被开膛破肚。尸骸堆积如山,在血色的天光下,像一片由死亡构成的森林。
  风从门內吹出来。
  带著浓重的血腥味,还有铁锈味、焦糊味、腐烂的臭味。风里还夹杂著声音——不是刚才那些混乱的声响,而是更具体的、更清晰的片段:
  “陛下有旨——诛九族!”
  “冤枉啊——!”
  “杀!一个不留!”
  “孩子……我的孩子……”
  “朱棣!你不得好死——!”
  最后那声诅咒,悽厉如鬼嚎,在荒原上迴荡,久久不散。
  陈默感觉心臟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朱棣。
  靖难之役。
  伤门里封印的,是那段歷史?是那场战爭留下的怨念?是那些死去之人的痛苦、愤怒和绝望?
  玉龟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龟壳上,一道新的裂纹出现,从头部一直延伸到尾部。光束开始不稳定,忽明忽暗。门扉的开启速度变慢了,甚至开始有闭合的趋势。
  “陈默!”林晚喊道,“玉龟撑不住了!要么现在进去,要么门会关上!”
  陈默看向门內。
  血色荒原,尸山血海,金戈铁马,怨念冲天。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他知道进去之后会面对什么。他知道,这扇门背后,可能是比休门、生门加起来还要凶险十倍的地狱。
  但他必须进去。
  钥匙碎片在里面。真相在里面。他必须知道,自己的血脉到底背负著什么,那些死去的皇族到底留下了什么,而“真理之眼”想要用他的命献祭的,又到底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血腥味和铁锈味,吸进肺里,有种灼烧般的刺痛。
  “走吧。”
  他说。
  然后,他迈步,踏进了那扇门。
  血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林晚紧隨其后。秦虎扶著还在颤抖的苏晓,咬咬牙,也跟了进去。阿飞最后看了一眼空地上悬浮的玉龟——龟壳上的裂纹已经密如蛛网,青光正在迅速暗淡——他收起平板,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石头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是从外向內。门缝越来越小,血光被一点点切断,最后,只剩下一道细线,然后彻底消失。
  石头门扉开始变得虚幻,像水中的倒影,波动,扭曲,然后消散。
  空地恢復原状。
  荒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月光洒下来,一片惨白。七星连珠的天象正在过去,星辰的光芒开始减弱,排列的直线开始扭曲。
  玉龟从空中坠落,掉在荒草里。
  龟壳已经彻底碎裂,碎成十几块,每一块都失去了光泽,变成普通的、灰白色的玉石碎片。
  风继续吹。
  呜咽著,像无数亡魂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