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悲哀
  “孙凡……孙公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想要什么?你儘管说。前程?官职?银子?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只要你放过我这一回——”
  “凌大人。”孙凡打断他,“你觉得我是为了这些?”
  “那你是为了什么?”凌退思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一个读书人,跟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孙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凌大人,我再问你一次,事到如今,你对曾经的所作所为,有没有后悔??”
  后悔吗?或许吧!
  凌退思痛哭流涕,一边扇著自己嘴巴,一边苦著求饶。
  “我该死,我有罪,我不该这样对待丁大侠,我知道,您一定是因为丁大侠的事情,想要为他討一个公道”
  “丁大侠,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是我的错,是我狗眼看人低,可我毕竟是霜华的父亲,看在她的面子上,饶了我吧!”
  孙凡看著他这副模样,只感受著一股淡淡的悲哀。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哪怕到了现在,他还是想办法求的一条生路。
  只要有生路,就有翻盘的希望。
  孙凡做这些,是为了暗处的丁典。
  让他仔细的看看清,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畜生。
  “凌大人,江湖人,还是体面一点吧”
  “不用做戏给別人看了,没人能救你,你落到如今的田地,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孙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说,你是该恨我,还是该恨你自己?”
  凌退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凡没有再看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的时候,荆州城变了天。
  沈家二爷沈昭武带著守备营的兵丁,包围了知府衙门。同知大人亲自出面,宣读了凌退思的罪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私设刑堂、勾结匪类,共计十七条大罪,每一条都有確凿的人证物证。
  凌退思被从城外押回来的时候,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他穿著一身囚服,头髮散乱,手腕上缠著绷带,被两个兵丁押著,一步一步走过荆州城的大街。
  路边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吐口水,有人骂“狗官”。
  凌退思低著头,一言不发。
  他不敢抬头。
  因为他怕在人群里看见那张脸——那张有疤的、曾经叫他“爹”的脸。
  他不知道凌霜华有没有来。
  他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也没有资格叫她“女儿”了。
  大牢。
  还是那间牢房。
  最里面的那一间。
  凌退思被推进去的时候,身子猛地一僵。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是关丁典的地方。
  墙上那扇巴掌大的窗户还在,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光。地上铺著乾草,乾草上有暗红色的痕跡——那是血,是这些年被打过的囚犯留下的血。
  “进去!”狱卒推了他一把。
  凌退思踉蹌著跌进牢房,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牢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锁链哗啦啦地响。
  狱卒把钥匙拔出来,掛在腰间,头也不回地走了。
  凌退思坐在乾草上,呆呆地看著那扇窗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他把丁典关进来的时候,也在这间牢房里。
  他让人在丁典的琵琶骨上穿了铁链,废了他的武功。
  他每隔几天就来审一次,每次都带著刑具。
  他以为这样就能逼出连城诀的秘密。
  三年。
  三年了。
  丁典什么都没说。
  他以为丁典是硬骨头,以为丁典是嘴硬。
  现在他明白了。
  丁典不是嘴硬。
  是心硬。
  一个心里装著別人的人,什么酷刑都打不垮。
  而他自己呢?
  他心里装的是什么?
  银子?官职?宝藏?
  凌退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软剑,签过公文,收过贿赂,打过囚犯。
  现在,这双手连茶杯都端不起来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的一颗石子。
  笑著笑著,眼泪就下来了。
  当天下午,沈家別院。
  孙凡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放著一壶茶。
  丁典站在池塘边,看著水里的鱼。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丁典才开口:“他会被判什么罪?”
  孙凡知道他说的是谁。
  “按律,当斩。”他说,“但朝廷会不会杀他,不好说。毕竟他当过知府,杀一个知府,朝廷的面子也不好看。”
  “那他会怎样?”
  “流放。”孙凡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流放到岭南,或者更远的地方。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丁典沉默了一会儿。
  “霜妹知道吗?”
  “知道。”孙凡放下茶杯,“她什么都没说。”
  丁典低下头,看著水里的鱼。
  鱼在游,一圈一圈的,不知疲倦。
  “她心里还是有他这个爹。”丁典的声音很轻。
  “那是她爹。”孙凡说,“不管他做了什么,那都是她爹。她可以不原谅他,但她不能当他不存在。”
  丁典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著孙凡。
  “你那天在清虚观,用的那招——『天师道』的招魂术——是真的吗?”
  孙凡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觉得呢?”
  丁典盯著他看了很久,也笑了。
  “你小子,连我都被你骗了。”
  孙凡没有否认。
  那当然不是什么天师道的招魂术。
  那是他提前让慕雪儿录好的声音,藏在铜盒里的微型录音设备——他上次从现世带进来的东西。
  至於那团“人形”的雾气——
  那是乾冰。
  最简单的障眼法。
  但在那种情境下,在凌霜华最脆弱、最渴望听到母亲声音的时候,她不会去想这些。
  她只会听到她想听的。
  “你骗了她。”丁典说。
  “我没骗她。”孙凡摇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娘確实是被凌退思害死的,她娘確实希望她好好活著。这些事,她迟早会知道。”
  “我只是让她提前知道了而已。”
  丁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孙凡,你这个人——”
  “嗯?”
  “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孙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