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空气
  “楚家小儿!你找死!”孙铁拳双臂一撞,爆发出震耳的轰鸣,“全堂听令!给老子杀——!”
  楚狂也收起摺扇向前一指,眼中杀机毕露:
  “给我杀!今夜,黑虎堂寸草不留!”
  “轰!”
  双方人马犹如洪流,匯聚在了一起。
  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伴隨著悽厉的惨叫撕裂了夜空,残肢断臂与滚烫的血水在石板上肆意流淌。
  面临生死存亡之际,两方帮眾都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战局很快就陷入了胶著。
  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督战的楚狂,此刻看著前方的战况,脸上不仅没有半点焦躁,反而满是大局在握的戏謔。
  他手中摺扇轻摇,仿佛在看一场滑稽的猴戏,俯视著阵中浴血奋战的孙铁拳。
  一切尽在掌握。
  ……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
  楚狂摇著摺扇的手越来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时不时地抬起头,越过廝杀的人群,看向黑虎堂阵营的大后方。
  那片夜空依然黑沉沉的,没有半丝火光,更没有约定的响箭。
  “怎么回事……”楚狂摺扇“啪”地合拢,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慌乱。
  按照计划,沈烈早就该带著自己分给他的那帮精锐去进攻黑虎堂的后方了。
  可现在,黑虎堂的后方根本就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这条老狗,是想坐山观虎斗,等自己和孙铁拳拼个两败俱伤,再出来坐地起价?
  可若如果他不愿出手,自己的人也总该回来报信了。
  就在楚狂惊疑不定,准备亲自下场打破僵局之时。
  “报——”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汉子浑身是血,扑倒在楚狂的马蹄前,声音悽厉:
  “少帮主!不好了!咱们分给沈烈的那批精锐……全军覆没了!”
  “什么?”楚狂目眥欲裂,一把抽出腰间长剑,指著汉子的脑袋怒吼,“怎么可能!沈烈呢?老子让他带队,他死哪去了!”
  “被……被杀了。”汉子伤心地哭喊道。
  “你说什么!”楚狂瞳孔骤缩。
  “王庭杀了楚狂,让人拿著我们的怒蛟令,偽造了接头暗號!咱们的弟兄就这么一头扎进了王庭提前布下的陷阱里!被乱箭和伏兵杀了个乾乾净净啊!”
  汉子一个劲地磕头,声音悲愤:“少帮主,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嗡!”
  楚狂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马背上,脸色惨白,扇子也掉在了地上。
  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来。
  “杀!”
  怒蛟帮阵营的右侧方,突然亮起了几十支火把!
  与此同时,在阵中浴血奋战的孙铁拳,也听到了侧方传来的震天吶喊。
  “孙舵主撑住!王堂主带人来了!黑虎堂有救了!”
  “王堂主英勇神武,斩杀沈烈!”
  “王堂主神机妙算,坑杀楚狂!“
  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孙铁拳也隨之一拳砸碎了一个敌人的胸膛,他非但没有狂喜,脸色反而变得比吃了死苍蝇还要难看。
  等打退了怒蛟帮,这黑虎堂的军心,到底归谁!
  功高震主啊!
  ……
  “兄弟们!干得漂亮!”
  王庭將带血的大刀高高举起,满脸的激愤:
  “怒蛟帮的奇兵已灭!现在,孙铁拳在前线肯定快撑不住了。轮到咱们上场了!”
  “听著!你们进攻的时候多点火把!直接从侧翼杀出去,直插楚狂的后方!”
  王庭上前一步,拍了拍领头的亲信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衝出去的时候,都给我把嗓门敞开了喊!就喊『王堂主带人来救黑虎堂了』!我要让全堂的弟兄们都知道,是谁在他们快死的时候,拉了他们一把!”
  “二爷放心!咱们肯定把您的威名打出来!”领头的亲信热血沸腾,紧接著问道,“二爷,那您呢?您不跟咱们一起冲吗?”
  王庭面露悲壮,大义凛然地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嘆息道:
  “楚狂诡计多端,我怕城南继续来人,坏了咱们的大事。你们先冲,我留在这里给兄弟们殿后,清理乾净尾巴,隨后就到!”
  “二爷保重!兄弟们,跟我杀——!”
  亲信们被王庭的大义感动得红了眼眶,没有丝毫怀疑,举起火把,咆哮著冲了出去,直奔战场而去。
  听著远去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王庭原本悲壮的神情,也隨之化作了轻蔑。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王庭將钢刀扔在地上,从袖口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嫌弃地擦了擦手。
  殿后?
  去前线拼命?
  靠这么几十个人?
  別开玩笑了。
  他根本就没打算让这几十个亲信活著回来。
  “去吧,用你们的命,给老子的威名铺路。”
  王庭看著火光远去的方向,眼神中满是疯狂。
  “今晚这一战,孙铁拳就算不死,也必定重伤,翻不出老子的五指山。”
  “等我成了舵主,黑虎堂几千號人都是老子的,我还差你们这几十个小嘍囉?”
  王庭得意地理了理身上的內甲。
  杀人於千里之外,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想到这里,王庭再也压抑不住內心的狂喜,仰起头,大声狂笑了起来。
  然而,他的笑声才刚刚抵达喉咙。
  “唰!”
  一道黑影,从他头顶坠落。
  等王庭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他连抬头的动作都还没做出一半,张玄已然落地。
  落地的剎那,他腰椎下沉,绷紧大筋,不仅卸去了坠力,更是將他的身体压缩成了一张拉满的强弓。
  “啪!”
  张玄右手並指如蛇,食指与中指根部的“蛇牙指环”瞬间弹出两道寒芒。
  “噗嗤!”
  两根尖刺,自王庭的颈方侧方斜凿而入,切开了他颈侧的大动脉。
  “呃……咯……”
  王庭浑身抽搐,双眼外凸,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被切断神经的他,甚至连转身的力气都被剥夺了。
  那声根本来不及发出的狂笑,隨著颈侧喷涌的鲜血,化作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漏气声。
  他没有去捂伤口,而是朝著眼前的空气,拼命地往前够!往前抓!
  十指张开,又攥紧。
  再张开,再攥紧!
  他仿佛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黑虎堂太师椅,看到了这外城无上的权力。
  他试图把那黄袍加身的幻影捏在手心里。
  但他什么也没抓住,只有冰冷的夜风从他的指缝间无情地穿过。
  在生命的最后一息,王庭艰难地偏过头,用余光瞥见了那个静静站在他身后的黑影。
  是张玄。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
  那双眼睛看著他,就像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
  王庭的瞳孔一点点涣散,恐惧、懊悔与绝望將他吞没。
  他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抓著一把虚无的空气,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扑通。”
  王庭高举的双手无力地垂落,摔倒在了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张玄任由王庭的尸体瘫倒在血泊中,与那些怒蛟帮尸体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只是扯过王庭的衣角擦净了指环上的血跡,便再次融入了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