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师兄
  他盯著那具浮尸。
  准確地说,是盯著浮尸身上那些啃咬的痕跡。
  不是被鱼啃的。
  鱼啃的伤口是坑坑洼洼的,东一块西一块的。
  可那些伤口太整齐了,甚至连骨头断口的截面也是这样。
  这不是被砍断的,刀砍的骨头会有斜茬,会崩出碎骨渣,可这个断口是平的,像一刀切开的豆腐。
  老孙头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江面。
  江水平静,黑沉沉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晨雾贴在水面上,还没散。
  他把那具浮尸从网里抖了出去,撑著船往回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关於伤口的事。
  他只是再也不去那片水域了。
  ……
  夜风拂过,张玄站在院子里。
  【黑水桩小成(499/500)】
  一点。
  只差一点。
  但这最后一点,已经卡了他整整七天了。
  最开始的时候,进度涨得很快。
  刚把黑水桩练入门那会儿,站一遍就能涨一点熟练度,一天站个七八遍,熟练度框框涨。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只要肯下苦功,锻骨境不过是时间问题。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熟练度破百之后,增长速度开始变慢。从站一遍涨一点,变成了站两遍、站三遍才涨一点……
  而对於黑水桩,张玄也是练到四百点之后才慢慢摸索出门道的。
  他发现,黑水桩的姿势不是一成不变的,或者说,赵镇山传授的標准姿势,只是给初学者打基础用的。
  真正想练好,必须在標准姿势的基础上,进行细微的调整。
  比如。
  腰椎再往下塌半寸。
  左胯往前顶一丝。
  右肩胛骨往后收一分。
  而张玄就是在无数次的站桩中,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没有任何人教他,李锐教不了,赵镇山也没教过,因为他们根本判断不了。
  但张玄不一样,他有面板。
  面板不会告诉他该怎么做,但面板会给他反馈。
  站对了,它就涨得快;站错了,它就涨得慢。
  张玄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分,腰椎下沉。
  “咔噠。”
  脊柱大筋绷紧,黑水桩的架势再次定住。
  气血从丹田涌起,流向了四肢百骸。
  皮膜在颤抖,骨骼在呻吟。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又蒙蒙亮了。
  院子空旷,只迴荡著他粗重的喘息声。
  而当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一股气血从腰椎底部炸开,沿著脊柱直衝颅顶。
  然后,他开始听到那些声音了。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身体內部。
  从每一节脊椎的缝隙里,从每一根肋骨的连接处,爆发出那密集的、连绵不绝的脆响。
  “噼里啪啦。”
  他全身的骨头在同一时间开始碎裂,又在碎裂的同时开始重生。
  然后一切都停了。
  张玄伸了个懒腰,又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摩擦,发出一声轻鸣。
  他攥拳,鬆开,又攥紧。
  劲透骨间,力发无形。
  【黑水桩大成(1/1000)】
  张玄看著面板上那串新的数字,沉默了。
  ……
  第二天清晨,演武场。
  张玄照例站完一遍黑水桩,收势吐息。
  李锐从长廊走过来,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顿住了,然后迈步走到张玄面前。
  “你站直。”
  张玄愣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李锐盯著他看了两息,便一记刁手直取咽喉,快得没有半点徵兆。
  张玄向左侧身,抬起右臂格挡,骨节相撞,发出一声轻鸣。
  这不是皮肉碰撞的声音,这是骨头里传出来的。
  李锐收回手,低头看著自己的指骨,那里隱隱发麻。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李锐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內堂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玄一眼,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嫉妒。
  “等著。”
  內堂里,赵镇山正在喝茶。李锐推门进去,站在那儿,半天没开口。
  赵镇山放下茶碗:“有屁就放。”
  “张玄锻骨了。”
  赵镇山这才抬起眼皮:“什么时候?”
  “昨晚。我刚才试过了,骨音如磬,假不了。”
  赵镇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內堂。
  演武场上,张玄还站在原地。
  赵镇山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肩膀,不是试探,是確认。
  “六两碎银子。”赵镇山鬆开手,“老子当初说你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张玄没接话。
  “现在你砸出来了。”赵镇山看著他,“老子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亲传弟子?”
  演武场边上,几个正在练功的內院弟子全都停下了动作,扭头看过来。
  赵镇山此前从未收过亲传弟子。
  这意味著,张玄將继承他的全部衣钵。
  张玄抬起头:“有什么规矩?”
  赵镇山咧嘴一笑:“规矩就一条。走出去,別丟老子的脸。”
  张玄没再问了,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弯腰,额头触到拳面。
  “弟子张玄,拜见师父。”
  赵镇山受了他这一礼,点了点头。
  “行了。明天开始,来內堂找我。”他转身往內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李锐。”
  “在。”
  “你教出来的人,不错。”
  李锐站在廊下,抱了抱拳,没说话。
  他看著张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然后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亲传了。出息了。”
  张玄被这一巴掌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站稳之后,回头看著李锐。他想说点什么。
  当初在外院角落里站桩站到双腿打颤的时候,是李锐捏著他的肩膀说“今天到此为止”。
  后来在演武场上给他餵招餵到双臂青紫的是李锐。
  再后来面对八百两银票说不要就不要的也是李锐。
  他想说感谢,但这些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就轻了。
  “师兄。”他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李锐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別。以后你是我师兄了,亲传大弟子,我叫你一声张师兄你敢答应吗。”
  张玄看著他,然后认认真真地抱了一拳:“师兄。”
  李锐愣了一下,隨即笑骂了一声,转过头去。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眼角有一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