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机锋
  周元一时语塞。
  这倒是真的。
  最开始,老道士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带著几分欣赏的。神完气足,五臟蕴宝华,这些可都是好话。
  偏偏“家师王子仲”这五个字一出口,老道士的脸色就像被泼了墨似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个茬?”
  廖忠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
  周元想了想,又道:“不过应该是师父当年惹下的。”
  廖忠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周元回忆著王子仲跟他提过的那件往事。
  现在想来,那位“茅山长老”,会不会就是这位杨老?
  周元在心里转了一圈,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有心想亲口问问自家师父,但当时王子仲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也是讳莫如深。
  “行了,反正打也被打了。”
  周元把袖子放下来,转过身,往山下看了一眼:“先回去再说。”
  廖忠也收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回哪儿去?”
  “回镇上。”
  周元迈步朝山下走去。
  廖忠跟在他身后,眼看著走了半程山路,终於忍不住开口:“上山一回,你先给交个底。这大开剥,是不是真拿不到了?”
  周元脚步不停,目光看著前方的山路。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露出一丝让廖忠看了心里发毛的笑容。
  “拿不到?谁说的。”
  廖忠脚下一顿:“什么意思?”
  周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如果那位老道长真的是油盐不进,不为所动,那他根本就不会在我头上敲这三下。”
  廖忠皱起眉头。
  他盯著周元的脑门看了半晌,那三个包已经在肾水之炁的作用下消得乾乾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你是说,他打你这三下,有讲究?”
  周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西游记》第二回,悟空夜半三更入后门,菩提祖师传他长生妙法。廖叔你总看过吧?”
  廖忠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隨后恍然。
  他是哪都通华南大区的负责人,在异人圈子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
  但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是真摸不透。
  “你的意思是……?”
  “那老道士在我头上敲了三下。”周元竖起三根手指,朝廖忠晃了晃,“三更天。然后又背著双手进了洞。”
  他把手背到身后。
  “背著手,是让我走后门。”
  廖忠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
  “你们这些人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
  廖忠是真以为,老道士是为了出气,才揍的周元,没看出一点破绽。现在经过周元一提点,才醒过味来。
  周元没理他的感慨,转而问道:
  “他这山洞,有后门没有?”
  廖忠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忆了一下。他在这儿蹲了快一周,这山洞周围的每一块石头他差不多都认全了。
  “还真有一个。”
  只见他伸出手,朝山洞侧面那条更窄的小路一指。
  “从那边绕过去,贴著山壁走大概五十步,有一扇小门,也是榆木的,不过比正门窄一半。”
  “我头两天找路的时候发现过,但敲了几次都没人应。”
  “就是那儿了。”
  周元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篤定的笑容:“今晚三更,我去。”
  廖忠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小子,我先给你提个醒。”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你要是把老爷子惹毛了,最后鸡飞蛋打,可別怪我没提前跟你说。”
  “放心。”
  周元摆了摆手,脚步不停:“我在老家烧死一窝鸡的时候,挨过教训,从那会儿起,就知道什么叫做分寸了。”
  “什么?”
  “没什么,走吧。”
  两人踩著夕阳的余暉往山下走去。
  ………
  当晚三更天。
  夜深人静。
  茅山上的雾气比白天更浓了几分,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周元摸著黑朝那条小路走去。
  贴著山壁走了大概五十步,果然在崖壁的转折处看到了一扇小门。
  榆木质地,比正门窄了一半,门楣上没刻字,只在门板上嵌了一对铜环,铜环上锈跡斑斑,一看就是长年累月被山雾浸润的结果。
  门没閂。
  两扇门板之间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里面隱约透出一线昏暗的灯光。
  周元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这里说是山洞,倒不如说是一间依山而凿的静室,铺设极为简单。
  左侧的石壁上开凿了一整面书架,密密匝匝地码著书册,有些书脊上的题签已经泛黄剥落。
  右侧是一张桌案,案上搁著纸笔。
  角落里立著一只铜香炉,炉中插著三支燃了一半的降真香,裊裊青烟盘旋上升。
  老道士正躺在最里面的一张石榻上。
  他侧身而臥,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腹间,呼吸均匀悠长。
  周元站在石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上前。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腰杆微微躬下,姿態和白天在洞外行礼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然后,周元轻声唤道:“杨老。”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洞里听得格外清楚。
  老道士的鼾声顿了一息。
  那双闔著的眼睛猛地睁开。
  老道士从石榻上坐起身来,他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搭在膝头,目光沉沉地盯著周元。
  “大半夜的,扰贫道清梦。”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但眼睛里的神采却分明没有半分不满。
  “怎么?白天给你那三棒子不够?”
  周元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早有预料的笑容。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鬆:
  “菩提祖师考验猴子的把戏,您老就別再玩了吧。”
  老道士的眼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周元继续往下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朗。
  “传道就传道唄,小子是个老实人,打什么哑谜?”
  “三更天,后门进,一字一句都跟书里对上了。您这套,几百年来多少人用过,早就不是新鲜招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