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家里这关算是过了
  汴京李府,这里是礼部员外郎李格非的府邸。
  李格非的书房朝南,窗外是小小一方庭院,种了几竿修竹,一口陶缸里养著睡莲,此刻正开著两朵,一粉一白,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浮著。
  窗內,临窗的大案上摊著几卷书,一壶茶正咕嘟咕嘟响著,白气裊裊。
  今天是休沐日,李清照今天又缠著父亲陪她玩赌书了。
  “阿爹,这次该我出题了。”
  李清照穿著一身藕荷色襦裙,头髮梳成双鬟,簪了朵小小的珠花,正笑盈盈看著父亲。
  她今年十六,眉眼已长开,清丽里透著灵气,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著秋水,一转一顾都带著慧黠。
  李格非捻须笑道。
  “好好,且看你又能出什么刁钻题目。”
  李清照眼珠一转,隨手从案上抽出一卷《昭明文选》,翻到某页,指著其中一句。
  “『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阿爹可知,王勃此句化自前人何处?”
  李格非略一沉吟:“可是庾信《马射赋》中『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
  “非也非也。”李清照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是更早的。阿爹再想。”
  李格非又想了想,苦笑。
  “莫不是鲍照《芜城赋》?不对……难不成是谢朓?”
  “是江淹《別赋》。”李清照脆生生道,“『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王勃化的是这意境,而非字句。阿爹,您输啦!”
  李格非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化意境而非字句』!是为父拘泥了。”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愿赌服输,这杯好茶归你。”
  李清照却不急饮,只捧起自己那盏,凑到鼻尖轻嗅,眉眼弯弯。
  “阿爹的茶香,女儿闻著便贏了。”
  正说笑间,外头传来脚步声。
  侍女稟道。
  “官人,郎君回来了。”
  今天也是太学的休沐日,太学生们终於可以放假了。
  赵明诚没有回家,而是应邀去了赵佶府上,李迥回到寄宿的叔父家了。
  帘櫳一挑,李迥走了进来。
  他穿著太学生的襴衫,额上有些薄汗,显是一路走得急。
  见叔父与堂妹正在赌书,忙躬身行礼。
  “侄儿给叔父请安,清照妹妹安好。”
  “堂哥回来啦!”李清照起身,笑吟吟招呼,“快坐下喝口茶,外头热得很。”说著,已另取了一只茶盏,斟了七分满,推到他面前。
  李格非打量侄儿一眼,见他神色尚好,点点头。
  “迥儿,坐下说话,太学这半月,一切可还顺当?”
  “劳叔父掛心,一切都好。”李迥在侧边的绣墩上坐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冽甘醇,一路的燥热顿时消了大半。
  李清照已重新坐下,安静地烹水添茶,不再插话,只一双耳朵微微竖起,听著父亲与堂哥交谈。
  说了些饮食起居的閒话,李格非话锋一转。
  “几日前,你在家信中提及,太学本月私试,题目颇不寻常?”
  李迥心中一紧,面上却维持平静。
  “是的,叔父,策论三题,其中有一道加试题,是《驳开边耗国论》。”
  李格非执壶的手顿了顿,缓缓將壶放下。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哦?”李格非抬眼,目光平静却深邃,“你如何作答?”
  李迥深吸一口气,將赵明诚教过他的话缓缓道出:
  “侄儿以为,开边耗资確是实情。军费、粮草、民夫,皆是国帑民力。然文中亦论,若能善加经营,或可化耗费为生利。”
  李迥顿了顿,见叔父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
  “侄儿引了汉置西域都护的旧例,说明商路畅通后,关税岁入反哺国库,边政亦成財源,论证『开边』与『耗国』不能简单等同。关键在於——”
  他抬起眼,声音清晰了些。
  “在於吏治清明。若为拓土而穷兵黷武,伤及国本民生,则绝非善政。”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更静了。
  良久,李格非才微微頷首,脸色稍霽。
  “嗯,倒是有不少长进了,文章之道,不在急进,首在立心持正。你最后能落回吏治与民本,顾及民生根本,未全然附和那些激进拓边之论,还算稳妥。”
  听李迥说他的试卷得了乙上的成绩后,李格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能得乙上之评,也算公允。”
  这话一出,李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背上却已出了一层冷汗。
  他忙欠身:“谢叔父指点。”
  气氛稍稍缓和。
  李清照適时又续了茶,將一碟新做的荷花酥推到两人面前。
  “阿爹,堂哥,尝尝这个,用今早摘的荷花瓣裹了豆沙炸的。”
  李格非拈起一块,尝了尝,点头。
  李迥向堂妹道了谢,也拿起一块。
  甜酥在口中化开,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见叔父此时心情尚可,还是忍不住提起了自己的好哥们赵明诚。
  李迥知道自己叔父是铁桿旧党,也知道赵明诚是新党子弟,按理说他不应该和赵明诚往来。
  但他在太学有了这么一个好哥们,终归还是要提一下的。
  而且就算他不提,以后肯定还是会被叔父知道的。
  “叔父,”李迥放下茶盏,语气儘量隨意,“此次太学私试的魁首,赵舍人的赵明诚。他的策论,侄儿看了,確实……”
  “赵挺之的儿子?”李格非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声音沉了下来。
  李迥心道不好,却已骑虎难下。
  “是,明诚兄才学出眾,见解独到,尤其於实务经济、边政算计上,颇有……”
  “够了。”李格非打断他,將手中半块荷花酥放回碟中,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我知此人。”李格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新党子弟,近日又攀附端王,以蹴鞠、金石邀宠,喧譁取誉,太学魁首?哼,怕是懂得如何投上所好吧。”
  李迥脸色一白,急道。
  “叔父,明诚兄並非如此!他虽与端王殿下论艺,然学问確实扎实,为人也……”
  “为人能如何,你才识得他几日就这般维护了?”
  李格非目光锐利,
  “其父赵挺之,非端方之士。熙寧年间依附王荆公,元祐时又稍作收敛,如今见风向变了,再度活跃。”
  “这般首鼠两端之人,能教出什么儿子?迥儿,你年少,莫要受人蛊惑,忘了根本!”
  最后四字说得极重。
  別看赵挺之和李格非都是山东士族。
  他们两人立场不同,向来都是看不上对方的。
  李迥面红耳赤,想辩解一番,却见叔父脸色铁青,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直安静烹茶的李清照,这时抬起了头。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堂哥,眸光微转,忽然轻声开口。
  “阿爹息怒,茶凉了,伤脾胃。”她起身,执壶为父亲续上热水,动作轻柔。
  然后,李清照转向李迥,声音清润如泉。
  “堂哥,你方才说那位赵公子『见解独到』,不知他在驳『开边耗国论』时,可曾引过《盐铁论》中『边费用度』之辩?或是杜工部《兵车行》里『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之嘆?”
  这话问得很巧妙。
  既是具体的学术问题,打断了二人情绪的对立。
  而且引用的又是《盐铁论》和杜甫。
  前者是汉代关於国家政策的经典辩论,后者则是旧党文人常用来讽喻开边弊端的诗句,暗合父亲立场。
  李清照这是有意在帮他们叔侄二人打圆场。
  李格非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怒气稍歇,看向李迥。
  “……哦?他是如何引证的?”
  李迥感激地看了堂妹一眼,定了定神,答道。
  “明诚兄文中,確实引了《盐铁论》中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辩,用以说明开源与节流需得兼顾,不可偏废。至於杜诗……”
  “他未直接引用,但他的文中『开边当以不伤民力为界』、『善战者当思止战』之论,与杜子美忧民惻隱之心,似有相通之处。”
  李迥顿了顿,补了一句。
  “侄儿以为,明诚兄虽列数据、算经济帐,但落脚处仍在『民本』二字。”
  李清照轻轻“呀”了一声,眼中闪过讶异与思索,隨即微笑点头。
  “如此说来,倒非全然功利之论。”
  她转向父亲,声音轻柔,
  “阿爹常教我们,读书当观其大义,辨其真心。若其论確有恤民之思,无论新党旧党,其中未必没有可采之处?昔年欧阳文忠公与王荆公政见相左,却仍赞其文章,便是此理。”
  李清照巧妙的抬出了父亲平日的教导,又將爭论从“党派”拉回“学问”本身,还引了欧阳修与王安石的旧例。
  欧阳修是旧党尊崇的前辈。
  连欧阳修偶尔都会认可新党政敌的文章,李格非自然不好全盘否定。
  李格非看著女儿聪慧明澈的眼睛,又看看侄儿紧张却诚恳的脸,胸中那股鬱气,终於缓缓散去大半。
  他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清照所言,不无道理,然则……”
  他看向李迥,目光严肃,
  “迥儿,你需谨记,立身处世,大节不可亏。我李家世代书香,守的是道与义。”
  “新党之法,或有急功近利之嫌;其人结交宗室、显扬於外,更非士君子沉潜之道。你与他交往,需有分寸,切莫同流,更不可迷失本心。”
  这是划下底线了。
  可以和赵明诚交往,但要有距离;可以欣赏才学,但不能认同立场。
  李迥心中五味杂陈,却知这是叔父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忙起身行礼。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
  叔父再说了些太学见闻后,李迥这才告退回房。
  走出书房时,夕阳已西斜,將庭中竹影拉得老长。
  回到自己房中,李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背上的汗,此刻才觉得凉,刚才得亏有堂妹打圆场,叔父这一关才算是过了。
  他从书篋中取出那份誊抄的赵明诚策论,又拿出自己私试前夜整理的笔记。
  上面还有赵明诚点拨他时,隨手写下的几个关键词:“屯田实利”、“商路养边”、“吏治为根”。
  当时只觉得是精妙的破题思路,如今再看,却品出別样滋味。赵明诚的见识,確实超越了简单的党派之爭。
  赵明诚算经济帐,却也讲“民本”;他颂新法,却也批“吏弊”;他论开边,却也提“止战”。
  这样的人,真的只是“幸进之徒”吗?
  李迥摇了摇头,將纸张仔细收好。
  窗外传来归鸟的鸣叫,啁啁喳喳,热闹又寂寥。
  而书房那边,李清照帮父亲收拾完茶具后,並未立刻离开。
  她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那缸睡莲。
  粉的那朵已有些合拢,白的却还开著,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捧雪。
  “赵明诚……”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方才堂哥提到他时,眼中那种由衷的钦佩与维护,她看得清楚。
  父亲提到他时,那种深切的厌恶与警惕,她也听得明白。
  一个能让堂哥如此信服、让父亲如此忌惮的年轻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好奇的念头出来后就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