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初次交锋
  又行数日,地势愈发高峻,空气稀薄清冷,远处的天际线,已可见连绵起伏、雪顶皑皑的山脉。
  举目望去,四野苍黄。
  偶尔会有零星的吐蕃毡帐点缀其间,但见有大队宋军旗帜经过,便紧闭帐门,了无生气。
  这日晌午,翻过一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盆地中,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赫然矗立。
  城墙多用当地灰褐色的片石与夯土垒就,並不十分高大,但依著山势,层层叠叠,显得险峻异常。
  墙头旌旗招展,多为宋军旗號。
  此地就是赵明诚等人的目的地了,唃廝囉政权的旧都,吐蕃语“宗哥”。
  在王赡克城之后,宋廷已下詔將此城更名为鄯州城。
  城门前,已列著一队人马迎接。
  约二百余人,皆顶盔贯甲,持枪肃立,军容尚算严整。
  为首一將,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身披一套做工精良的山文甲,外罩猩红战袍,按剑而立。
  这人正是新任知鄯州、权管勾湟州、熙河兰会路鈐辖,此番拓边首功之臣——王赡。
  赵明诚一行在城门外百步处停下。
  刘仲武一挥手,百名精骑左右分开,雁翅排开,给赵明诚让出中间道路。
  赵明诚从马车上下来。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象徵身份的緋色公服,虽因长途跋涉略有褶皱,但浆洗得挺括。
  外罩一件极为显眼的玄狐裘大氅,狐毛丰厚密实,油光水滑,这是离京前赵佶所赠的御寒珍品。
  在这荒凉苦寒的边地,这身緋衣狐裘,衬著赵明诚年轻而沉静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威仪。
  见赵明诚走近,王赡也向前迎了几步,在相距十余步处站定。
  他目光如电,先被那身刺目的緋色和珍贵的狐裘晃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隨即扫过赵明诚略显文弱但挺直的身板,又掠过其身后神色沉稳的刘仲武,最后在低头缩肩的瞎征身上顿了顿,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方才抱拳,声音洪亮。
  “末將王赡,恭迎抚諭使赵大人。大人远来辛苦。”
  “王將军有礼,將军为国拓土,血战建功,辛苦了。”赵明诚拱手还礼,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他也在打量王赡。
  此人確实气势逼人,眼神桀驁,实乃一员悍將,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与隱隱的不耐,也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分內之事,不敢言功。”王赡淡淡回了一句,侧身一让。
  “赵大人,刘將军,请入城,还有归义郡公,”他看向手下败將瞎征,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也一併来吧。”
  “有劳將军。”赵明诚点头,当先向城门走去。
  鄯州城內,比城外更加残破。
  街道狭窄,两侧多是低矮的土石房屋,不少已坍塌损毁,显然是经歷了惨烈的巷战。
  街面上行人稀少,且多是神色惊惶、行色匆匆的吐蕃或羌人面孔,偶有宋军小队巡逻经过。
  街角巷尾,时可见蜷缩的难民,或横臥的尸首,有蕃人,也有宋军。
  这些尸体不知道是战死的或者是被饿死的,尚未来得及完全清理,景象淒凉。
  王赡对这地狱般的景象习以为常,大步在前引路,偶尔用马鞭指指点点,语气带著炫耀。
  “大人请看,此处便是当初蕃酋亲卫最后顽抗之地,被末將带人一把火烧了个乾净,那边是偽王宫,如今暂作中军行辕……”
  赵明诚默默听著,目光扫过那些断壁残垣和地上的蕃人尸体,他大概清楚这次推行政策的难度有多大了。
  王赡並未直接將赵明诚等人引至行辕。
  而是拐过几条街,来到城西一片较为开阔的校场。
  校场一端搭著简陋的將台,周围已聚集了数百名宋军士卒,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將台下的一根木桩上,绑缚著一名只穿单衣、遍体鳞伤的宋军士卒。
  这小伙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口中塞著破布。
  王赡引著几位陌生官员到来。
  场中眾人喧譁略止,眾军士目光齐刷刷投来,充满好奇。
  不少人目光在那身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緋色官服和华丽狐裘上停留片刻。
  王赡大步登上將台,赵明诚、刘仲武、瞎征等人也被“请”了上去。
  王赡扫视全场,声若洪钟。
  “眾將士!”
  台下顿时肃静。
  “近日,有宵小之徒,罔顾军法,暗通蕃人,坏我禁条!”
  王赡戟指台下被绑的士卒,厉声道,
  “乙营刘元宝,奉命巡哨,竟敢私受蕃妇食物,与之交谈良久!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若不严惩,何以明军纪,正视听?”
  这话听得赵明诚心中微微一沉。
  刘仲武眉头微皱,瞎征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被绑的士卒“呜呜”挣扎,眼中流露出恐惧和哀求,望向台上的赵明诚等人。
  王赡猛地转身,对著台下另一名军官喝问。
  “李都头,按我军法,私通蕃人,该当何罪?”
  那李都头大声道。
  “稟鈐辖,按律当斩,悬首示眾!”
  “好!”王赡厉喝一声,“今日,朝廷钦差赵抚諭在此,正好做个见证!也让某些人看看,在这前线,什么才是规矩!行刑!”
  两名膀大腰圆、赤著上身的刽子手,提著鬼头刀,踏著沉重的步伐走上台来。
  “冤枉……鈐辖饶命……小的只是饿极了,那蕃婆给了一块糌粑……小的什么都没说啊……饶命啊!”
  那士卒终於能出声,嘶声哭喊,声音悽厉。
  王赡对此无动於衷。
  赵明诚的心臟猛地收紧,一股寒意下意识的自尾椎骨窜上。
  他两世为人,在书里看到过“斩首”、“弃市”的记载,也在不少影视剧中见过逼真的砍头特效。
  但如此近距离、活生生地观看一个年轻生命被残酷处决,感受著那濒死的绝望哭嚎,看著刽子手手中那柄在阳光下泛著冷光的厚重屠刀,那种直面死亡的真实衝击力,远超想像。
  赵明诚两世为人,却是第一次亲眼看砍头。
  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甚至想开口阻止。
  但他知道,不能这样做。
  此刻出声阻止,那就是当著数百骄兵悍將的面,公然挑战王赡的权威,否决他的军法处置。
  这不仅会立刻將自己置於王赡及其部下的对立面,更会让“抚諭”的使命从一开始就彻底崩盘。
  王赡选择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迎接”他,本来就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就是要看看这个“朝廷派来碍事的书生”是会嚇得面如土色,还是会不识时务地“大发慈悲”。
  嚇得面如土色,说明你胆小没魄力。
  大发慈悲要阻挠军法执行,说明你愚蠢难耐,不顾时局。
  无论他选择哪种反应,最终都会落入王赡的算计。
  因此,赵明诚的唯一选择只有镇定,哪怕是装,也得装出来。
  他强迫自己將目光钉在將台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下頜微微绷紧,双手在袖中悄然紧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用疼痛驱散那股不適感。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没人觉得他怯场。
  刘仲武正好站在赵明诚侧后方半步,他注意到赵明诚瞬间的僵硬,然后又注意到他迅速恢復的平静。
  他晓得赵抚諭应是第一次看砍头,却镇定自若,心中有些意外的佩服。
  王赡的余光,也悄悄的看了看赵明诚。
  他本以为会看到惊恐、不忍,甚至出言阻止——那正是他期待的。
  到时候他就可以顺势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钦差,让他明白在边塞,只有刀剑和军法说了算。
  然而,赵明诚那近乎冷酷的平静,让他有些意外,甚至……隱隱有些不快。
  这书生倒是有几分硬气?
  “斩!”
  王赡不再等待,猛地挥手。
  刽子手手起刀落。
  “噗嗤”一声闷响,並非是影视剧中的利落。
  或许是刀不够快,或许是那士卒临死前无意识的挣扎,刀锋竟然卡在了颈骨之间。
  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猛地从断开的血管中激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有几滴血甚至溅到了高台边缘,险些沾上赵明诚的袍角。
  那颗头颅並未立刻掉落,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双目圆睁。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瀰漫开来。
  看著那將断未断的脑袋,赵明诚的胃里有些翻江倒海,舌头顶住上顎,控制住不让自己乾呕出来。
  他的目光依旧定在虚空,对溅到脚边的血点视而不见。
  旁人更加佩服赵明诚的镇定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裘衣內衬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片刻后,另一个刽子手上前补了一刀,头颅这才滚落,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
  王赡对这场面司空见惯了,甚至对刽子手不够利落的处决有些不满,皱了皱眉,骂了一句。
  “娘的,砍头都不利索,真是晦气,你们两个,一会都去领十军棍。”
  他转身看向赵明诚,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刚才让赵大人见笑了,边塞之地,军法如山,不得不如此,些许血腥,污了大人的眼,也脏了大人这身好裘衣。”
  赵明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將目光从地上的血泊移开,迎上王赡的视线,没有任何惊慌或者惧色。
  “王將军治军严明,本官钦佩,军有军法,自当恪守。”
  接著,赵明诚话锋一转。
  “本官奉旨抚諭,协理边务。
  官家有旨,首在安民,以固根本。青唐新附,百废待兴,蕃汉杂处,尤需审慎。军务自有將军主持。本官此行重在咨访民情,协理粮秣转运、屯田抚蕃诸事,以期稳固后方,助將军无东顾之忧。”
  这番话,至少在表面上认可了王赡的军权,又明確划定了自己的职权范围——民政、后勤、蕃务。
  姿態放得端正,原则也守得死,一句都挑不出刺。
  王赡目光闪动,盯著赵明诚看了几息,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他当然不信这书生真是来“协助”自己的。
  章相公在信中已写了此人主张怀柔稳边,与自己的杀杀杀格格不入。
  但对方话说得漂亮,又顶著钦差名头,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直接驳斥赵明诚。
  “哦?安民?固本?”
  王赡嘴角扯出冷笑,
  “赵大人,非是末將夸口,蕃人向来畏威不怀德,跟他们讲道理,不如讲刀子。
  唯有刀兵可使其服!怀柔?只怕是养虎为患。
  至於粮秣转运,屯田抚蕃,”
  他哼了一声,目光扫过赵明诚,
  “那都是后方有司之事,末將只管打仗。朝廷若能保障粮餉,便是对前线將士最大的体恤。”
  这番话几乎是公开驳斥了赵明诚“稳边”策略的核心,火药味十足。
  赵明诚听后並未动怒,只是淡淡道。
  “將军所言,乃是拓边之法,如今青唐已下,当思长治久安之策。畏威,可收一时之效;稳边方是长久之计。至於粮秣…”
  说著话,赵明诚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有菜色的士卒,
  “本官既奉旨协理,自当竭力。敢问將军,军中粮秣,尚可支用几日?库中军械甲仗,损耗几何?城防工事,可需修缮?本官既来,总需心中有数。不知將军可否允本官,查阅相关帐册文卷,並巡视城防?”
  赵明诚不再与王赡爭论理念,而是直接切入具体事务。
  他要查帐,巡视。
  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切入前线实情最直接的方式,更是对王赡刚才那场“下马威”的无声回应:
  你刚才用军法杀头向我下马威,我现在也要用职权查看你的家底。
  王赡脸色微微一沉。
  这书生果然来者不善。
  他本能的想拒绝,但是对方理由正当,他一时也无法断然拒绝。
  沉默了片刻,王赡生硬道。
  “赵大人既欲知晓,末將自当配合,只是军务繁忙,末將无暇亲自陪同,明日让军中掌书记陈彦隨大人查看吧。”
  他指了指台下一位穿著文士袍服的中年人。
  那陈彦连忙上前,躬身道。
  “下官陈彦,见过抚諭使大人。”
  赵明诚看了陈彦一眼,此人眼神闪烁,显然是王赡心腹。
  派他来“陪同”,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赵明诚不动声色,对陈彦点头。
  “如此,有劳陈书记了。”
  “好了,赵大人远来辛苦,且先行歇息吧,住处已安排妥当,末將军务在身,恕不奉陪了。”
  王赡似乎不愿再多谈,草草一拱手,便转身大步走下將台,带著亲卫扬长而去,將那具仍在淌血的尸体和台下噤若寒蝉的士卒,留给了赵明诚等人。
  校场上,血腥气未散。
  赵明诚望著王赡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刺目的血泊,最后將目光投向远处残破的城垣和灰暗的天空。
  青唐之行,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拉开了第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