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停止调查
  布里斯顿的早晨灰濛濛的。
  空气湿冷,带著煤烟和不远处河水的腥臭味。
  城市里的河,在工业时代基本都是露天下水道,臭不可闻。
  街角有个裹著围巾的老妇人在卖热馅饼,一便士一个。
  那香气,让早上没太吃饱的李察又有点被勾动馋虫。
  很快,学校大巴在七点四十五分准时到达。
  李察裹紧外套,跟著妹妹走到队伍里。
  伊芙琳已经找到了两个女生,凑在路灯旁边小声说著什么。
  李察没凑过去,上车之后就靠窗坐下。
  他一边看著工业时代的景色,一边盘点自己的情况。
  首先,身体差,得尽力养好。
  呼吸这件事已经在往好处走,但也不能指望技能升级代替养身。
  或许能够想点办法,改善下伙食。
  其次,家庭紧绷,父母都在咬著牙维持体面。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阶级流动性有多大。
  但至少在这个家庭里,“往上走”这三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
  第三,成绩不好,但具体烂到什么程度,等到了学校看看就知道了。
  第四……他扫了一眼那个透明面板。
  “体”里面只点亮了呼吸一项,其余三项灰著。
  “智”里面三项全灰,“灵”还锁著。
  现在唯一能確定的是:【呼吸】在涨,被动触发,不需要他刻意做什么。
  只要活著,还能动弹,吃喝拉撒,它就会往前挪一点点。
  等校车到了站,他跟著人流走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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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校后要先去礼拜堂。
  晨祷,每日固定八点整开始,全校学生必须出席。
  礼拜堂石柱撑著尖拱,彩窗上画的《圣乔治屠龙》。
  但彩窗已经旧了,龙的顏色脱落,圣乔治的长矛也少了半截。
  现在看过去,就是灰扑扑的老骑士在跟同样衰老的大蜥蜴对峙。
  学生们按年级和班级入座,男左女右,涇渭分明。
  校长坐在前排正中一动不动,如展柜里的蜡像。
  牧师走上讲台,翻开祈祷书开始领头诵念:
  “lord, teach us to be diligent in our studies, that we e instruments of thy purpose…
  (主啊,求您教导我们勤奋学习,使我们成为您旨意的工具……)”
  李察站在队伍里,低头做著口型。
  真无聊啊。
  牧师还在念,声音在石墙间嗡嗡迴荡。
  最后一句“amen”落下来的时候,全场跟著重复了一遍。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虔诚,有的敷衍,有的根本就没出声。
  晨祷结束,人流散开,李察跟著同学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的大门上刻著校徽:翻开的书,书上的油灯,还有那行拉丁文:
  “lux rationis semper vincit.
  理性之光,永远胜利。”
  ………………
  弔诡的是,上午第一节讲的就是不这么理性的东西。
  台上的赫顿先生大概五十多岁,身材干瘦,背有点弓。
  “诸位。”他把粉笔放在讲台的槽里:“今天我们讲神秘学的理性化进程。”
  后排有人小声嘆了口气。
  赫顿先生没有理会嘆气,继续说:
  “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什么叫『误解』?”
  安静了一小会儿,大家都在等別人先开口,没人会在这时候当显眼包。
  “沃伦。”赫顿先生点了后排那个头髮梳得很油亮的男生:“你来说说。”
  沃伦懒洋洋的站起来,隨口回答:
  “误解,就是……把一件事理解错了?
  比如打雷,以前的人说是神在发怒,现在知道是大气层放电,这就是误解?”
  “很好。”赫顿先生点头:“那我问你,神跡和大气放电这两个解释,哪个更真实?”
  沃伦皱了下眉头:“当然是电,电可以测量,神不能。
  这一点,皇家学会里的教授们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说的不错。”赫顿先生在讲台来回踱了两步:
  “你说的『真实』,指的是可以被测量的东西。
  那么,如果有一样东西,它能被感知產生效果,但无法被仪器测量,它算不算真实?”
  沃伦愣了一下:“那……那应该是不存在的,感知可能是错的,仪器不会撒谎。”
  “仪器不会撒谎。”赫顿先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好,我们记住这个说法,今天用得到。”
  李察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著,课本翻到对应章节。
  课本上是那种標准敘事。
  神秘主义是旧时代人类认知局限的產物,隨著科学进步,这些现象都得到了合理解释云云。
  赫顿先生讲的是另一套东西。
  他在讲黑土河流域的祭司阶级,说他们如何把天文历法和神諭体系编织在一起,让两件事情变得不可分割。
  那些祭司不是人们想像中的巫婆神汉,恰恰相反,他们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一群人。
  “不是迷信遮蔽了科学。”他说:“那些人比我们通常以为的,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讲到埃勾斯海的神庙,说那些地方既是宗教场所,又是最早的信息交换网络。
  朝圣者带来消息,祭司负责整理和解读。
  他们掌握著外人看不懂的分类体系,把那些看似不相干的信息变成有用的预测。
  “德尔斐的神諭很准確。”他说:
  “但或许根本没有神在说话,那里的人只是听到了其他人听不到的事情。”
  “说到这个,诸位或许也有耳闻,帝都那边的沙龙里,眼下最流行的社交活动已经不是惠斯特牌了。”
  有几个学生抬起了头。
  “上至公爵夫人,下至执业律师,都热衷於在客厅里拉上窗帘、点上蜡烛,请灵媒来与死者对话。”
  后排有窃窃私语声。
  赫顿先生没有被打断,继续往下讲。
  他讲到新大陆那边的殖民开拓记录。
  用了几个具体案例,都是那种在报纸上措辞曖昧的案例,但在课堂上,他把细节展开来说。
  某支开拓队消失前,三个倖存者各自描述了同一种声音;
  土著的仪式场所被军队摧毁之后,当地出现了大规模异常;
  还有一份至今没有公开的政府报告,结论部分被涂黑了。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他用阿尔比恩语细细地念出来:
  “we recommend no further investigation.
  (我们建议停止进一步调查。)”
  他把粉笔放下,转向黑板:“诸位可以自行揣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察用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停止调查”,旁边打了个问號。
  就在这时,赫顿先生在黑板上写著什么。
  他背对著大家:
  “当然,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那些把帽子放在路口、献祭给『路神』的乡下人。”
  粉笔在黑板上嚓嚓地响,写完了一行。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帽子里出现的东西。”
  后排有人轻笑出声,还是沃伦:
  “赫顿先生,您是在讲鬼故事吗?”
  “是在讲歷史。”赫顿先生温和地笑笑:
  “过往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是歷史,包括那些没有被记录进教科书的部分。”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威廉士。”
  李察在座位上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