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復现
  开门显然运用了神秘学相关的术式,这样也確保真有人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也打不开这扇门。
  门后面空间比甬道大了很多,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几步远距离。
  这里的圆心位置嵌著一块银板。
  银板表面覆著厚厚霜层,和甬道里那些银片上的霜是同一种东西,但浓厚得多,几乎將银板完全遮盖。
  赫顿先生提著皮包走进房间,在距离中央圆心区域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蹲了下来。
  他把圣水倒了点在掌心,双手搓了搓就握起鏨刻刀。
  原有铭文经过侵蚀,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
  老人用鏨刻刀沿著模糊的笔画重新加深,五十多岁的人,手指没有丝毫颤抖。
  需要復刻的不多,这项任务很快就完成了。
  结束復刻,他拿起那罐灰白色蜡,用刀尖挑了一小块塞进铭文凹槽里修补。
  李察背靠铁门保持著呼吸节律,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
  他在心里把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归档分类。
  银板是“主体”,铭文是“语法”,蜡是“粘合剂”;
  圣水大概是“额外保险”,確认自己不会把脏东西带回去。
  整套体系的逻辑,和他在那本矿物媒介分类书里读到的高度吻合。
  理论照进了现实。
  大约过了十分钟,赫顿先生反覆检查后確认没问题就收起了工具。
  他从口袋里取出银幣放在银板正中心,用食指按住。
  嘴唇开始念诵。
  李察从唇形判断,他在念的是一段祝祷词。
  重复的音节层叠递进,语势越来越重。
  银板上的霜开始向银幣方向聚拢,最后整层霜化成极细的粉尘,被银幣吸附乾净。
  赫顿先生的祝祷词念到最后一个音节,收声。
  封印完成那一刻,房间里那股压得人胸口发紧的感觉猛地消散了。
  李察正准备鬆一口气。
  眼前却有画面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过渡。
  视野里的圆形房间、银板、赫顿先生的背影……全部被抽走顏色褪成灰白的底片,又在下一个呼吸里被新图像覆盖上来。
  他看到了纺织厂的车间。
  繅丝机排成两列,木质框架上绷著密密麻麻的丝线,线轴在转,传动带在走。
  煤气灯掛在天花板横樑上,光线昏黄,把整个车间照得明暗交错。
  女工们坐在各自工位上,手指在丝线间飞快穿梭。
  空气里瀰漫著生丝特有的腥涩气味,和机油混在一起,糊在舌根上。
  李察的五感全被劫持了,他在用另一个人的眼睛看,用另一个人的耳朵听。
  车间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东西曾经是个年轻女人。
  它的头髮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身上还穿著入殮时候的白裙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甲顏色发黑。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瞳孔扩散,混浊一片。
  最先看到它的是门口那排工位上的女工。
  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手里梭子掉了,砸在繅丝机的铁脚上发出鐺的一声。
  声音在车间里迴荡开来,大家都转过头来。
  却发现一个本该在棺材里的死人就在眼前,嘴角和白裙子上还带著血。
  短暂寂静后,尖叫从不同方向响起。
  女工们开始往后退,两个胆大的男工从角落里抄起铁梭子和大剪子冲了上去。
  第一个男工的铁梭子砸在食尸鬼肩膀上,发出了金属撞击金属才会有的闷响。
  食尸鬼的身体晃都没晃。
  它伸出手,五指张开,扣住了男工的脸。
  手指收拢时,李察听到了头骨碎裂的声音。
  男工被提起又摔飞,砸在繅丝机上,丝线崩断了好几根。
  第二个男工的大剪刀戳进食尸鬼后背,只能没入小半。
  食尸鬼缓缓转过身,隨意抖抖那只戳进去小半的剪刀就掉了。
  见到攻击无效,车间里的秩序彻底崩溃了。
  女工们拥向后门,互相推搡著,有人绊倒了被踩在脚下。
  尖叫声、哭喊声、机器还在空转的嗡嗡声搅在一起。
  食尸鬼没有追向人群,它锁定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倒地者。
  头颅歪到一个活人脖子不可能歪到的角度,嘴巴张开……
  李察在这一刻从观察者变成了亲歷者。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看这个画面,他就在这个场景里。
  他是工位上的某一个人。
  他在后退,脚绊到了什么,摔在了地上。
  视线被迫抬高,正好对上食尸鬼进食时的混浊瞳孔。
  没有意识,没有恶意,没有飢饿……什么都没有。
  你哭也好,跑也好,求饶也好,它不会因此快一分或慢一分。
  物理攻击无效,生命力抽取效率极高,行动模式完全由本能驱动……书本上乾巴巴的描述和亲眼所见之间的差距,比他想像中大了好几倍不止。
  他想要这种力量。
  食尸鬼的力量只是被污染后的残次品,他要的是帷幕后那个更大体系里的力量。
  让银板上的铭文发光,让自己能够束缚乃至於驱散邪物。
  念及至此,李察居然无师自通的开始调整呼吸。
  吸气四拍,注意力从残像中抽离,回到胸骨后方。
  屏息四拍,日之座里那团温热重新凝聚,在混乱的五感中充当了锚点。
  呼气四拍,纺织厂车间开始褪色,繅丝机轮廓在发虚。
  屏息四拍,地下室重新浮现出来,银板反光刺了他眼睛一下。
  画面碎了,残像一片一片从视野边缘剥离。
  赫顿先生的手正要搭在他左肩上,將他强行摇醒。
  李察转过头来,老先生自己却有些愣住了。
  他以为会看到一张惊恐到失控的脸。
  被歿声画面裹挟的人,脱离之后通常会有剧烈的应激反应:
  呕吐、痉挛、失禁、甚至短暂意识崩解。
  他见过太多这种情况,但李察没有。
  赫顿先生的手悬在半空中,气氛有些尷尬。
  “你……”
  “我没事。”
  “你看到了什么?”
  “纺织厂车间,食尸鬼进门后的经过。”
  赫顿先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完整画面?”
  “完整,从它推门进来到开始进食。”
  “你怎么出来的?”
  “调了呼吸节律,用四重呼吸框架把注意力拉回日之座,残像自己就散了。”
  老先生嘆了口气,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赫顿先生?”
  “没事。”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我在反省。”
  手掌从脸上移开,露出一张写满后怕的老脸。
  “是我判断失误,以为你目前的以太亲和程度还不足以触发残像……
  封印加固的最后阶段会有短暂以太释放,那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刻。”
  “对於绝大部分人来说,那种程度的释放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但你的灵感比我预估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在完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直接承受了场景復现,又靠自己脱出来。”
  “还是说……”他忽然停住了,表情有些古怪。
  “你该不会一点都不害怕吧?”
  李察没有立刻回答。
  老先生摇了摇头。
  “我不想知道,走吧,出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