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强征入军
  “姓名,籍贯。”
  “夏有仪,家弟夏有德。我们是荆南镇万州人氏,祖业务农耕读,遇蜀兵作乱逃难至此。”
  夏有仪一边说,身子还埋得很低,对眼前记录的文官带著笑容。
  夏有德瞧见那文官將他们兄弟二人的名字写在了一本书册上,那册子看上去不知是不是登户入籍用的,记录倒是十分详细。
  “年龄?是否成丁?”
  那文官只是冷冷询问,丝毫未理会夏有仪对他的諂媚笑容。
  “成了,某今年二十三,按旧制刚好成年。家弟年十六,还未成丁。”
  那文官抬眼看向夏有德犹豫了片刻,逃难的憔悴和脏乱倒也没有让他看上去太过不堪。
  夏有德因自幼常年劳作,身材十分高壮,他的面相也算得上俊秀,那文官端详一番只点了点头。
  “行,年龄倒也无碍。你们二人与那些人一起,待会自有人来领了你们。”
  “敢问官人,是发白籍身,领田地吗?”
  “问这甚多!”
  这记录文官狠狠白了夏有仪一眼,身旁的士卒已经將手按在了刀柄上。
  夏有德见状发现了不对,连忙拉著夏有仪退向了一旁,並连连朝那文官微笑点头,示意冒犯赔罪。
  夏有德在退开时偷偷瞧见,那文官给他们兄弟二人的姓名用红墨画圈做了標记。这举动让他心中泛起一股强烈不安。
  “大兄,我观这些官兵,不像要赐我们白籍分田啊。”
  夏有德在一旁轻声提醒,他感觉到了其中的猫腻,这群士卒看著更像是来监视他们的。
  夏有仪沉默了片刻,也点了点头,虽然他为人木訥些,但到底也还是有些见识。
  “我们先退出营地,再从长计议。”夏有德道。
  他们二人刚准备转身,一旁世家子弟的队伍中竟先喧譁起来。
  “你们!你们这些丘八!岂有此理,竟敢染指我们家的钱財!你们可知我是谁?”
  一个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男人,指著眼前的兵丁大骂道。他此刻已被两名兵丁架住了身子,动弹不得,与之隨行的十数名隨从也都被兵丁围了起来。
  但男人脸上却毫无惧色。
  “让你们的节帅贺留后出来!我们乃是荆南大族!岂敢放肆!”
  那兵卒愣了一下,但不加理会,隨即將手按在了刀柄上,將刀拔了出来。
  “大胆!此乃豪门望族!”
  身后,一个头戴红缨凤翅盔,身披全甲,外裹緋袍的將官从兵卒中走了出来。
  “在下新任荆南军都指挥使,倪可福;见过尊驾。”
  “你是如何管的兵?一群腌臢泼才,我乃峡州向氏宗亲,家中长辈曾任峡州刺史!你们岂敢刀剑相加!”
  那世家子弟破口大骂道。
  只见这倪可福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拔刀的兵卒,夺下了他的刀。
  这向氏子弟看见这番场面,愈加趾高气昂,仰头张口欲再骂人,结果那倪可福却率先开口。
  “听见没!此乃峡州豪族!岂可用刀戈辱了贵人?”
  隨后那倪可福转过身,將刀插进土里,一脚踩在了刀柄上。
  “都把刀收了,得活埋!”
  “女眷留下,僕从充民夫,钱財锦缎送往牙城。”
  那人一听双脚软在地上,指著那倪可福就要开骂,但迟疑片刻后却是换了套说辞。
  “你们!难道你们要无视朝廷王法吗!”
  倪可福冷笑一声,他的眼神转向周围流民,不再正眼看这向氏子弟。
  “你们这些世家子弟,还有歪心思的都瞧见这刀没有?这就是朝廷,这就是王法!尔等要尝尝这刀利否?”
  “倪將军!我……我们向氏与你们留后贺瑰有旧,恳请……”
  那人还未说完,就被身后的士兵用绳子勒住了脖颈,然后又套住嘴,將他拽向了营地外,此刻几个兵卒正在那里挖坑刨土。
  “这般乱世,还吃得肥头大耳,果真是猪一般的蠢材废物。”
  “哦!忘了告诉诸君,贺將军已召回汴梁,新任留后姓高。高留后说,多谢诸位为江陵恢復旧业贡献的微薄钱財!”
  说罢,那倪可福收了脚下的刀,重回了城楼上。
  夏有德看著这幕木然无言,虽然他早就听过藩镇牙兵无所不惧,但没想到已骄悍至此等地步。
  夏有德拉住了还想要找兵卒交涉的兄长,对著他摇头示意。
  “大兄,我们现在不宜轻举妄动,只怕他们一开始就没把我们当流民看待。”
  夏有仪点了点头,一手搭在夏有德的肩上,满手湿汗。
  “二郎,你向来机敏聪慧,大兄便听你的。”
  隨后,六百多名特意挑选的精壮汉子被士卒领著出了营地。
  一路上,不少的人在小声嘀咕议论,有的说是要被拉去征做民夫,有的说是豪族兼併良田不愿分地,还有的说会被军队卖给当地士族做奴。
  左听右听,夏有德只悟出了二字。
  苦也!
  他们被几十个兵丁牢牢监视,一路被带到了城外的军镇大营。
  营中广场,一个身著青色官服的男人走上台。男人身后,还有个僕从抱著书册,夏有德瞧见与之前城下文官写的书册一样。
  夏有德顿时心头一紧。
  那官员朗声开口道:
  “尔等流民,弃地离乱,逃役逃税!今官府既往不咎,一切不问,赦罪归籍,授田免税。然,荆南战火未去,境內匪兵四起,贼寇作乱,尔等应不忘天恩,从军护境,一道共勉!”
  “尔等田地財富,共归军中所有,户籍一併纳入军中!”
  夏有德一怔,这是荆南的军头想要借势扩军,同时又能暗中昧下许多好处財富,真是好算计!
  看来之前自己才穿越,还是太过天真,竟以为他们真会老实救济!
  这是要拿他们去做功名的垫脚石啊。
  广场上议论四起,但围著他们的兵卒將刀抽出,凛凛刀光下人群又只得安静下来。
  “现尔等户籍,归为军籍六册,新设六都。由军中各都头点人,念到名字的,便离队站出来。”
  “……夏有德……夏有仪……尔等百人归为苍云都!”
  隨后一个甲士上前,此人容貌清秀,看著年纪似与夏有德相仿。
  “我乃苍云都都头,李易仙。尔等便隨我前去领甲。”
  夏氏二人只好跟隨前去,隨后二人便领了件细鳞般的轻铁甲。
  除此外他们还各有一桿长枪,一把横刀,一面燕尾木盾和一张软弓,外加配弓弦三副,箭矢三十有余。
  夏有德不禁感嘆,唐军藩镇装备精锐,难怪这些牙兵持强而骄,令皇帝都头疼。
  “二郎,我们这可如何是好……”
  夏有仪嘴中囁嚅了几下,像在自责没保护弟弟。
  “大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从军也是条出路,就是怕没这命赚取富贵。”
  “走一步看一步罢,我会护好你安危的,大兄。”
  夏有德摇头嘆息,只希望荆南不会像中原那般战火连绵。
  “这怎行,我为兄长,岂有让二郎替我挡刀的道理?”
  他扭头看向大哥夏有仪,后者眼神清澈,还透著未经世事的愚钝。
  夏有德想起前世一人在城市打拼,已许久没有家的感觉了,不知怎的他心中颤了一下,涌起一股暖流。
  “兄长,你我二人合力,乱世当有一席之地。”
  “胡闹,岂可开这种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