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陈师锡是真想多了
  黄昏。
  陈师锡的宅子在汴京城西南隅的曲院街深处,是一座两进的小院,院墙斑驳,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他俸禄微薄,在这寸土寸金的汴京城里,能赁下这样一座小院,已算是同僚中过得去的了。
  他手里捏著一卷《汉书》,目光落在“晁错传”三个字上,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自从正旦大朝会上被官家当眾喝退,他便知道,自己这监察御史做到头了。
  官家不需要他这把刀。
  至少,不需要他这样急不可耐跳出来的刀。
  这些日子,他每日照常去御史台点卯,照常翻阅案牘,照常与同僚寒暄。
  表面上一切如常,可他能感觉到,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有人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连往日里与他交好的几个同年,约他吃酒时语气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这很正常。
  一个被官家当眾喝退的御史,一个得罪了四位宰执的言官,谁沾上谁倒霉。
  陈师锡放下手中的《汉书》,端起案上的茶盏。
  茶是午时沏的,早已凉透了,入口又苦又涩。
  他没有叫僮僕来换,只是將茶盏放回原处,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他在等。
  等那一纸贬黜的敕命。
  按惯例,像他这种得罪了宰执的言官,无非是外放州县,远远打发出去。
  运气好些,去江南富庶之地做一任知县。
  运气差些,去岭南、去荆湖,去那些瘴癘横行的穷乡僻壤。
  去哪里都无所谓。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
  大行皇帝亲政七年,章惇独揽大权,党羽遍布朝堂。
  他陈师锡不是什么元祐党人,也不是什么心法支持者。
  他只是一个读圣贤书出身的进士,一个想做点事的言官。
  可这些年,他亲眼看著章惇、蔡卞他们如何排挤异己,如何钳制言路,如何將朝堂变成一言堂。
  他上过奏疏,参过蔡卞,参过章惇,每一封奏疏都写得言辞恳切、有理有据。
  然后呢?
  留中不发。
  石沉大海。
  大行皇帝信任章惇,谁也撼动不了。
  如今新君登基,他本以为会有一番新气象。
  可这些日子看下来,政事堂还是那个政事堂,章惇还是那个章惇。
  他並不是想要搞死谁。
  只是觉得,这样下去,大宋会出问题。
  “阿郎。”
  老僕陈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陈师锡收回思绪,淡淡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陈安佝僂著腰走进来,脸上有些紧张。
  “阿郎,外头来了人。说是……宫里的。”
  陈师锡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该来的,终究会来。
  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罢了。
  他迈步往正厅走去,脚步沉稳,腰背挺得笔直。
  正厅里,一个身著素白內侍官袍的中年人正背对著门站著,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陈师锡一愣。
  入內內侍省都知,梁从政。
  陈师锡心头微微一沉。
  能让梁从政亲自跑一趟的,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的贬黜敕命。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陈师锡,见过梁都知。”
  梁从政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陈御史客气了。我当不得这般大礼。”
  陈师锡直起身,请梁从政上座,又命陈安上茶。
  梁从政摆了摆手:“茶就不必了。我来,是奉官家口諭,给陈御史带两样东西。”
  陈师锡心头一跳。官家?
  不是政事堂的敕命,是官家的口諭?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整了整衣冠,面朝北面,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臣陈师锡,恭听圣諭。”
  梁从政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双手捧著,递到陈师锡面前:“第一样,是这卷字。”
  陈师锡双手接过,展开素绢。
  入目便是三个字——
  出师表。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陈师锡捧著素绢的双手微微发颤。
  梁从政看著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过了许久,陈师锡才將素绢仔细卷好,站起身,声音微微发哑:“敢问梁都知……这?”
  梁从政道:“官家让我送来的。”
  陈师锡有些发愣。
  为什么?
  他脑子里飞速转著,忽然想起正旦那日,官家喝退他的那一幕。
  那一句“退下”,他记了將近一个月。
  他一直以为,那是官家厌恶他逢迎投机。
  可如果官家真的厌恶他,为什么还要送这卷《出师表》给他?
  《出师表》是什么?
  是诸葛武侯北伐之前,写给后主刘禪的奏表。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陈师锡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官家不是在厌恶他。
  官家是在试他。
  试他陈师锡是不是一个只会逢迎投机的小人,试他有没有风骨,敢不敢任事。
  能不能在满朝文武都沉默的时候,站出来说真话。
  那一声“退下”,不是拒绝,是考验。
  而这卷《出师表》,是答案。
  官家在告诉他——朕要的,不是逢迎之人。
  朕要的,是诸葛亮那样的忠臣。
  是敢任事、敢担当、敢说真话的贤臣。
  陈师锡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將素绢紧紧攥在手里,声音发哽:“臣……臣何德何能……”
  梁从政看著他这副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第二样,是这桩差事。”
  陈师锡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是大理寺的会审文书。
  童贯一案,御史台需派员参与会审。
  文书末尾,是他的名字——陈师锡。
  官家亲自点的名。
  陈师锡捧著文书,指尖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起头来,看向梁从政,声音郑重而恳切。
  “梁都知,官家……可有什么话,带给下官的?”
  梁从政缓缓摇了摇头:“官家没有话带给你。”
  陈师锡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梁从政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垂下眼帘,像是在犹豫什么。
  半晌,他轻轻嘆了口气。
  “陈御史,你我虽素无交情,但今日我多嘴说一句——”
  他抬起眼,看著陈师锡,一字一句地说道:“如实。”
  陈师锡有些发愣,脑海中百转千回。
  最后深深一揖:“多谢梁都知指点。下官,明白了。”
  梁从政侧身避开,摆了摆手:“我什么都没说。陈御史,好自为之。”
  说罢,他整了整衣袍,转身往门外走去。
  陈师锡捧著素绢和文书,站在正厅里,目送梁从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院门合拢的声音传来,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手中的两样东西。
  《出师表》。
  会审文书。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將素绢和文书仔细收好,转身往书房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腰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官家要的,不是逢迎。
  官家要的,是如实。
  那他就如实审,如实判,如实奏报。
  不管牵涉到谁,不管得罪什么人。
  他陈师锡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等的就是这一天。
  书房里,烛火依旧摇摇晃晃。
  他重新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四个字——
  臣师锡言。
  窗外,暮色四合。
  陈师锡笔下不停,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他不知道的是,他完全误解了赵似的用意。
  赵似送《出师表》,只是觉得这篇文够分量,能让陈师锡觉得自己被重视。
  点名会审,也只是因为陈师锡是台諫官,好用。
  仅此而已。
  什么“试他风骨”,什么“亲贤臣远小人”,都是陈师锡自己脑补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