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官家的提醒,蔡卞的警惕
  申时初。
  政事堂值房里,蔡卞正伏在案前,手里捏著一份度支司刚送来的文书,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提笔蘸墨,在文书末尾批了几行字,正要唤书吏送往户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蔡相公。”
  一名內侍挑帘而入,身形精瘦,面白无须,看服色是福寧殿的人。
  蔡卞搁下笔,抬起头来。
  那內侍也不多话,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著递到案前,恭声道。
  “官家给蔡相公的。”说罢躬身一礼,转身便走,连茶都不曾討一口。
  蔡卞看著那內侍的背影消失在帘外,眉头微微皱起。
  官家给他送信?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封口处用了火漆,却没有盖私印。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曾布,字子宣,建昌军南丰人。嘉祐二年进士,熙寧二年授太子中允、集贤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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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曾布的履歷。
  蔡卞一行一行地往下读,眼中疑惑越来越深。
  官家大费周章遣人送信,就为了给他看曾子宣的履歷?
  这东西吏部档案里要多少有多少,何须如此?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忽然停住了。
  信纸中央,几行字被硃笔圈了出来,殷红如血,刺目得很。
  “熙寧七年,王荆公罢相,荐布为都检正官。”
  “及荆公復相,布见风转舵,首论市易法之弊,与荆公大忤。”
  “荆公怒,斥其反覆,遂罢布外任。”
  蔡卞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荆公。
  王安石。
  他的岳父。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熙寧年间,曾布曾是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干將,市易法、免行法皆有其参与谋划。
  可后来王安石罢相,吕惠卿执政,曾布便转头论市易法之弊,与吕惠卿爭得不可开交。
  待王安石復相,曾布又首鼠两端,被王安石怒斥“反覆”,最终贬出京城。
  这段旧事,蔡卞比谁都清楚。
  可官家为何要用硃笔將这几行字圈出来?
  什么意思?
  他压下心中疑惑,继续往下看。
  越看,他的脸色便越沉。
  “元祐八年,太皇太后崩,先帝亲政。”
  “布上书力赞绍述,请復熙寧、元丰之政,言辞恳切,先帝纳之。”
  “及章惇为相,布附议甚力,然每於御前奏对,輒言章惇、蔡卞等迫人太甚,宜稍宽假,以全大体。”
  “先帝尝谓左右:『曾布中立不党,可谓君子。』”
  蔡卞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好一个“中立不党”。
  好一个“迫人太甚,宜稍宽假”。
  绍圣年间清算元祐党人,他曾布何曾少说过一句附议的话?
  章惇在御前痛斥旧党,他曾布何曾少点过一次头?
  可转脸到了先帝面前,他倒成了“宜稍宽假”的仁厚长者,他与章惇倒成了“迫人太甚”的酷吏。
  蔡卞深吸一口气,將信纸翻到下一页。
  下面的內容却骤然短了。
  “许將,字冲元,福州闽县人。”
  “嘉祐八年进士第一。”
  “性温谨,寡决断,每议事,常依违两可。”
  “惇当国,將依违其间;布用事,將亦依违其间。时人谓之『两依』。”
  寥寥数行,戛然而止。
  蔡卞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缓缓將信纸折好,收入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曾布的履歷。
  许將的评价。
  硃笔圈出的“反覆”。
  曾布在御前將自己与章惇塑造成“迫人太甚”的酷吏,而他自己却是“中立不党”的君子。
  官家想告诉他什么?
  蔡卞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心中忽地一凛。
  曾布与许將。
  一个圆滑反覆、善於在御前塑造形象,一个寡断依违、惯於跟在別人身后行事。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做什么?
  答案几乎是明摆著的。
  曾布在谋划什么事,而许將已经被他拉过去了。
  可他们在谋划什么?
  蔡卞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与章惇、曾布、许將同列政事堂,虽谈不上同心同德,却也算相安无事。
  曾布为何忽然要拉拢许將?
  他们要做什么事,需要背著自己?
  除非——这件事,本身就衝著他来。
  蔡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不对。
  若只是曾布与许將暗中联手想对他下手,官家不愿大可直接制止二人,或召他入殿,当面告知,何须用这种方式?
  一封密信,没有落款,没有用璽,甚至没有留下一句明確的话,只是將曾、许二人的履歷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这不是天子对臣子的命令。
  这是……暗示。
  只能暗示,不能明说。
  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官家都无法直接当面祖宗此事。
  那事情就很明了了,这件事背后站著的是太后。
  蔡卞的心猛地一沉。
  只有太后,才能让官家不得不如此小心。
  若是太后要动他,官家明著反对,便是不孝。
  可官家显然不愿见他被逐,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將消息递到他手里。
  让他自己想办法,自己救自己。
  可太后为何要动他?
  蔡卞百思不得其解。
  论与太后的衝突,章惇远比他激烈。
  灵前议立新君时,章惇那句“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几乎是当面打了向太后的脸。
  太后若要除人,第一个该除的是章惇,而不是他蔡卞。
  怎么会是他?
  他沉默了很久,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可时间不等人。
  曾布既已拉拢了许將,下一步必然便是对自己下手。
  用什么手段,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台諫弹劾。
  这是大宋朝堂上最常用的刀子,也是最好用的刀子。
  一旦弹章上去,太后在帘后点头,他这个尚书右丞便做到了头。
  蔡卞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走到窗边,望著政事堂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
  “曾子宣。”
  他喃喃念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要真这样做,那咱们就鱼死网破。”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然后落笔。
  “臣蔡卞,顿首顿首……”
  窗外,暮色渐起。
  福寧殿偏殿。
  赵似坐在书案后闭目养神,时不时皱起的眉头像是在诉说他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梁从政挑帘而入,快步走到案前,躬身低声道:“官家,查出来了。”
  赵似放下奏疏,抬起眼。
  “昨夜去慈德殿的,”
  “是朱太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名叫秋棠。”
  赵似微微点头。
  果然如此。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知道了。”
  梁从政覷著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可要知会太妃娘娘一声?”
  赵似摇了摇头:“不用。”
  梁从政应了一声,垂手立在一旁,等著赵似的下一道吩咐。
  可赵似却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欞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梁从政,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从政,太后寢殿那边,你能安插人进去么?”
  梁从政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
  “官家……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臣……”
  赵似歪著头,看著他。
  “念著娘娘的旧情?”
  梁从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官家明鑑!臣绝无此意!臣对官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臣只是……只是觉著有些突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说道。
  “人是可以安排,只是慈德殿的人已经伺候娘娘多年。贸然替换怕是...”
  赵似闻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起来吧。”
  “朕就隨口一问。”
  梁从政如蒙大赦,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似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只是淡淡问道:“陈师锡什么时候来?”
  梁从政连忙躬身答道:“回官家,按时辰算,估摸著已经快入宫了。”
  赵似点了点头:“你亲自去迎。”
  梁从政连忙躬身领命:“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