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西夏的决定。
  此刻兴庆宫承天殿中,同样亮著彻夜不熄的烛火。
  殿內陈设比汴京的福寧殿粗獷得多。
  四壁悬著牛皮舆图,案上摆著银制酒器,炭盆里烧的是贺兰山的青木炭,火苗舔舐间散发出一股松脂的辛辣气息。
  御座之上,李乾顺倚著凭几,手中捏著一份从南面军司加急送来的蜡丸密报。
  他今年不过十七岁,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眉宇间却已有了几分久经政爭的沉鬱。
  去年梁太后被辽使鴆杀,他才算是真正坐稳了这把椅子,可朝堂之上,母党的余毒尚未肃清,皇族、汉臣、蕃將各有盘算。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密报,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两侧的臣僚,缓缓开口,
  “宋国新君已在渭州集结大军,折可適领了帅印。”
  “诸位都说说,宋人这是真要打,还是摆个架势给咱们看?”
  话音落下,殿中沉默了片刻。
  率先开口的,是枢密院都承旨嵬名安国。
  他身形魁梧,虬髯如戟,是皇族之中主战最力的一位,当年隨小梁太后数次南征,於宋军手中吃过不少苦头,却也最是不服气。
  他大步出班,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宋人不过是虚张声势!”
  “赵煦刚死,新君继位才几个月,汴京城里那把龙椅还没坐热乎,哪有胆子在西北动刀兵?”
  “更何况,南边青唐吐蕃聚兵近十万,咱们夏国再出十万。”
  “宋军便是三头六臂,也没有两线开战的本事!”
  他话音刚落,文班之中便走出一个身著緋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臣,正是翰林学士院承旨田景文。
  他早年曾在宋境读过几年书,於宋廷內情比寻常夏臣知道得多些,说话也不似嵬名安国那般直来直去。
  他先是对李乾顺躬身一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嵬名都承之言,臣不敢苟同。”
  “据咱们安插在宋国的暗桩传回的消息——宋人此番调动,不只是渭州一路。”
  “河东路、河北西路的禁军也在往西调,陕西诸路的常平仓已被尽数打开,汴京的太仓存粮正沿官道源源不断西运。”
  “工部昼夜赶造的箭矢、弩机、铁甲,装车发往前线。”
  “连宋国皇帝的內帑都尽数充作了军资。”
  末了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陛下,虚张声势,用不著这般大的阵仗。臣以为,宋国此番,恐怕是真要打了。”
  嵬名安国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盯著田景文,语气里满是讥誚。
  “田承旨,你莫不是在宋国读了几年书,便把胆子读小了?”
  “他宋国国库空虚,西北各路连年用兵,民力已疲。”
  “就算他把常平仓的粮都掏出来,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
  “真要打,他拿什么打?”
  “拿什么打?”
  田景文也不恼,只是淡淡反问,。
  “嵬名都承莫非忘了——绍圣三年平夏城之役,章楶以不足万人守城,咱们十万大军猛攻十余日,折了多少精锐?”
  “元符二年章楶又在葫芦河川浅攻进筑,一步一营,步步蚕食,把战线推到了天都山脚下。”
  “去年咱们刚遣使向汴京求和,若不是宋帝忽然驾崩,那和约怕是早已签了。”
  “如今折可適是章楶一手提拔起来的,用兵之法一脉相承。”
  “此人的分量,嵬名都承应当比下官更清楚才是。”
  这话一出,嵬名安国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平夏城之败是他心头一块旧伤,田景文当面提起,无异於当眾揭了他的疮疤。
  他脸色涨红,正要发作,旁边一人已抢先开了口。
  “两位不必爭了。”
  说话的是镇国大將军嵬名保忠,年过六旬,鬚髮皆白,当年梁太后擅政时他便统兵在外,李乾顺亲政后第一个拉拢的便是他。
  他起身走到殿中,对李乾顺深深一揖,缓缓说道。
  “陛下,田承旨所言不无道理,宋军此番调兵遣將,確实不似虚张声势。”
  “然嵬名都承所言亦非无理。”
  “宋国新君初立,山陵未成,府库空虚,他纵有战意,也未必真有打一场大战的本钱。”
  李乾顺闻言微微頷首。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嵬名保忠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依老臣之见,宋人打的算盘。”
  “多半是趁咱们措手不及之际,在青唐方向速战速决,先平定吐蕃叛乱,再回师东向,以得胜之师压我边境。”
  “到那时,他进可攻、退可守,咱们便处处受制了。”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故此,老臣以为,不管宋国是真打还是假打,咱们该有的防备,一分也不能少。”
  “若是赌错了——输的便是数十万大军,是河湟,是河西。”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嵬名安国咬著牙没再说话,田景文也微微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嵬名保忠身上。
  嵬名保忠转过身,面朝李乾顺,双手抱拳,沉声道。
  “陛下,老臣有三策,斗胆上陈。”
  李乾顺坐直了身子:“老將军但说无妨。”
  “其一,”嵬名保忠伸出一根手指,“严令南面诸路监军司加强戒备,增派斥候,日夜哨探宋军动向。”
  “前线各处城寨寨堡,即刻进入临战状態,粮草军械加紧储备,不得有半分懈怠。”
  “若宋军果真动手,前线须能顶住头一轮猛攻,为后续调兵爭取时日。”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即刻遣使北上,前往辽国上京,將宋国兴兵南犯之事报与辽主知晓。”
  “大辽与我有盟约之谊,且宋国若在西北坐大,於大辽亦非好事。”
  “即便辽主不直接出兵牵制,只需在河北边境做出些动静,宋国便得分兵应对,於咱们便是莫大的助力。”
  殿中眾臣纷纷頷首。
  这个法子確实稳妥——借辽制宋,是西夏用了几十年的老法子,屡试不爽。
  “其三,”嵬名保忠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青唐吐蕃那边,不能让他们独自扛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眾臣,缓缓说道。
  “吐蕃叛乱本是宋国自己惹出来的祸——王赡纵兵剽掠,烧杀姦淫,把原本归顺的部族生生逼反。”
  “他们眼下与宋国已是血海深仇,没有回头路了。”
  “可吐蕃人缺战马,缺军械,缺能打硬仗的將帅。这些东西,咱们有。”
  他伸手指了指殿外:“咱们库中那批冷锻甲,是当年从宋军手里缴来的。”
  “还有贺兰山牧场的战马,刚从北边运来的那一批——这些都送去青唐。”
  “不要钱,只要他们替咱们在前头好好放宋国的血。”
  他收回手,对著李乾顺抱拳一礼,声音沉稳如铁。
  “这三条,不求必胜,但求不败。”
  “只要宋国的血在河湟流干了,不出三年,他们自己便会把那片土地吐出来。”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嵬名安国率先出班,抱拳道:“陛下,末將附议。嵬名老將军三策,稳当。”
  田景文也上前一步,躬身道:“臣附议。”
  紧接著,殿中眾臣一个接一个出班,齐齐躬身抱拳,声音震得烛火都在微微晃动:“请陛下圣裁!”
  李乾顺坐在御座上,看著殿中伏拜一地的文武重臣,沉默了许久。
  他將手中那份蜡丸密报轻轻放在案角,端起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马奶酒。
  嵬名保忠的三策確实稳妥。
  可稳妥二字,含著一层他不太愿意细想的意味。
  这二十年来,夏国何曾需要用这般守势的法子应对宋国?
  元昊立国之时,夏军打的是进攻,夺的是土地。
  可如今,老將军献的三策,桩桩件件都是在防,在守,在借刀杀人。
  可他想起去年梁太后被辽使鴆杀之后,自己翻看御案上的军报时看到的那一串数字。
  绍圣三年平夏城,折兵万余。
  元符元年洪德砦,被折可適八千精骑击溃十万大军。
  元符二年天都山,章楶一路筑城进逼,己方寸土未復。
  从绍圣到元符,短短数年,夏国精锐折损过半,士气一落千丈。
  他把银盏搁下,酒液在盏中微微晃动。
  “就依老將军所奏。”
  李乾顺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嵬名保忠身上,语气平静而郑重。
  “前线各路监军司,即刻进入临战状態,昼夜哨探,不得有误。”
  “遣使赴辽之事,由田承旨草擬图书,措辞当哀恳有加,选得力之人沿途护送,务必將书信安然送达辽主手中。”
  他顿了顿,看向嵬名保忠:“至於援助青唐军械战马一事——”
  他沉默了一瞬,隨即一字一句道。
  “开武库,选精甲一千副,神臂弓两百张,弩机五十架,羽箭五万支,一併送往青唐。”
  “马匹从北边牧场调拨战马一千匹。”
  嵬名保忠微微一怔,旋即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这个数目,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李乾顺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他身高不过中等,又生得瘦削,站在那张宽大的御座之前,本该显得有些单薄。
  可他此刻身姿笔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殿中一眾臣僚,那眼神里分明带著一股决绝。
  “传朕的旨意。”
  “宋国既然想打,那就打。”
  “朕倒要看看,是他宋人的骨头硬,还是咱们夏国人的刀硬。”
  殿中眾臣齐齐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在承天殿中久久迴荡——
  “臣等遵旨!”
  待眾臣鱼贯退出,李乾顺独自立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南面那一片用朱漆圈出的河湟诸州上。
  “赵似?你十七,朕也十七。”
  “看是朕取回我西夏故土,还是你赵似继你父兄之志...”
  说道这,他猛然止住话语,隨后看向宫门外,喃喃道。
  “朕必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