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平安喜乐,屁!
  五更天。
  因是隆冬时节,此时天色依旧浓黑,祝彪拖著灌铅似的双腿,终於回到自己的客房。
  至此,他已近乎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第一夜,长恆县,设计生擒时迁。
  第二夜,为躲梁思琪,连夜赶路。
  第三夜,汴梁城,与林娘子会面。
  四个字,殫精竭虑!
  开锁时,祝彪强提著最后一丝精力,看了眼他事先夹在门缝上下的两根小木楔。
  还好,纹丝未动。
  吱嘎~
  两道开门声几乎同时响起,隔壁客房,庞秋棠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已熬的通红。
  “王五,你终於回来了?”
  噗通!
  祝彪心弦骤然一松,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沉,软软瘫了下去。
  噼噼啪啪~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的传来一阵鞭炮声,祝彪豁然睁眼,下意识按住腕间。
  只是,袖箭却不在了。
  “三~王五,你醒了?”
  趴在床边的庞秋棠被他惊醒,刚刚还睡意惺忪的眸子,瞬间被惊喜填满。
  “嗯。”
  祝彪稳住心神,缓缓坐起。
  先是四处扫了一周,窗外已然大亮,袖箭护腕,曲横刀都摆在床侧,身上的衣服没脱。
  呼~在胸腹处摸了摸,他暗暗鬆了口气。
  东西都在,他內里穿了件细鳞软甲,软甲下藏著几十两黄金,还有从路引上誊录的近百个身份。
  这些东西,是他回家的凭仗,不容有失。
  “谁在放炮?”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著,他哑声问道。
  “不知道,我去看看。”
  庞秋棠揉了揉被压出红痕的脸颊,起身去到窗边,推开一看,乐了。
  “巷子里有人娶亲,好兆头!”
  “嘿~”
  祝彪微怔,旋即也乐了。
  自从离了祝家庄,一路算计,廝杀,做戏,今日偶遇喜事,却让他久违的感到平安,喜乐。
  这是独属人间的烟火气。
  “花轿来了!”
  此时,庞秋棠又叫了声,语气里满是兴奋。
  祝彪也来了兴致,蹬上靴子,凑到窗边看了一眼。
  远远的,一架花檐正缓缓而来,轿身漆成朱红,四角垂著流苏,缀著铜铃,瓔珞,纸花。
  轿旁四个童子举著花鸟大扇,遮住新娘面容,轿下八个红衣汉子抬著,嘴里喊著吉祥號子。
  这叫八抬花檐子,也就是传说中的八抬大轿!
  祝彪两世为人,也是头次见。
  “五娘,数出百个铜子,寻块红布包了,咱们也去凑凑热闹,討杯喜酒吃。”
  “啊?这得礼吗?”
  庞秋棠又惊又喜,祝彪笑答:
  “咱这可是添福,又不白吃白喝他的。”
  如今,大宋的物价勉强还算平稳,一个饮饼两文钱,一碗素汤饼五文,一斤熟羊肉也不过二十五文。
  百文钱,足够他们俩在饭铺有酒有肉的饱食一餐。
  作为喜礼也绝不寒酸,意头更好,百里挑一,百年好合。
  “好!”
  庞秋棠眸子弯成月牙,喜滋滋的小跑回房数钱去了。
  办喜事的人家,是这条街巷最南头的一户,两进的宅院,看来日子还挺富裕的。
  祝彪他们赶到的时候,拜礼已毕,正要开酒。
  半条巷都被座椅占满了,什么样色都有,一看就是从街坊四邻家拼借来的,知客,帐台便设在门口。
  “多谢客人为我家添福!”
  听祝彪言明来意,又奉上百文喜礼,知客,主家大喜,连连道谢,甚至硬將他推去次席。
  庞秋棠也被人领去后院,那里才是女宾席。
  她略显踌躇,祝彪小声宽慰道:
  “去吧,看看新娘俊不俊,说两句吉祥话,若有心,再给人家添上几个压箱钱。”
  “那我也隨百文,用,用我自己的私钱。”
  庞秋棠捏了捏袖间,语气略微发虚。
  大宋妇人地位冠绝诸朝,奩產(嫁妆)是为私產,受律法保护,她的脸皮薄,不好意思空手见新娘。
  “哈哈哈!便是两百文也不打紧,只管隨去。”
  祝彪被她逗笑了,豪迈的大手一挥。
  喜宴甚是丰盛,冷盘四样,糟鱼、糟蟹、腊肉、脯鸭,盘边还缀了雕花萝卜。
  旋即又端来四样热菜,腰花,鸡胗,冬笋,豆腐,最后是两样重菜,羊肉,鲤鱼。
  共十道菜,取十全十美之意。
  当然,这是前庭上席才有的待遇,院外街巷上的那些席面,只有三荤三素。
  上到第六道菜时,主家起身劝酒。
  “多谢诸位贵客赏光,蒞临小儿婚典,薄酒素菜~~”
  “恭喜!”
  满院酒杯都举了起来。
  隨后,大家开始动筷,祝彪一边不紧不慢的夹菜细品,一边饶有兴趣的四处观望。
  主宾席,除了主家和新娘父亲,剩下的大都是各司小吏,什么王押录,李勾当,赵帖司。
  而他这桌次席,多是商贾,车行,牙行,脚行,布庄,裁缝铺掌柜。
  至此,祝彪已大抵推断出,这户周姓人家应是开成衣铺的。
  咣当!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隨即是杯盘落地,座椅倾倒的动静。
  紧接著,一个大嗓门叫道:
  “直娘贼!谁借你等狗胆,竟敢占了街巷,可问过军巡院吗?”
  隨著喝骂声,几人已大步闯了进来。
  为首之人,一身青绿官袍,头戴展脚幞头,外披大氅,手按腰刀,八字眉,蛤蟆眼,满脸凶横。
  他身后,隨著几个兵丁。
  短褐,皮袄,竹笠,身上掛著水葫、麻绳、鉤锁、铁尺、还有铜锣,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嘶!
  祝彪身侧,白胖的布庄掌柜呲了呲牙花子,低声嘟囔道:
  “祸事了,竟將这朱虎子给惹来了。”
  “吴掌柜,此人是谁?”
  祝彪咽下嘴里的羊肉,放下筷子,问了一嘴。
  “嗐!”
  “客人,你是外乡人,却是不知,此人乃开封府军巡判官,朱七,外號净街虎。”
  吴掌柜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说话间,那朱七已走到主桌跟前,先是眯眼环视一圈,隨即將腰刀重重的磕在桌上。
  “你便是主家?”
  他斜睨著早已变色的主家,叱道:
  “未经通报便敢占了整条街巷,你好大的狗胆!与我去军巡院走一遭。”
  祝彪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方才还与主家称兄道弟的各司小吏,此时却瑟缩的好似鵪鶉。
  別说站出来打圆场,就连与那朱七对视都不敢。
  这不合理。
  那些小吏位卑却权重,甚至其中还有漕司汴河码头勾当官,大宋的武官又不值钱,他们不至如此。
  “吴展柜,这朱七怎的诺大威风,究竟什么来头?”
  祝彪小声问道。
  “人家当然威风,他可是朱应奉的家生子,十二义子之一。”
  “朱应奉?”
  祝彪蹙眉想了想,脱口道:
  “朱勔?”
  “嘘!你不要命了?”
  霎那间,吴掌柜脸都嚇白了。
  另一边,主家总算回神,战战兢兢的起身,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结巴道:
  “不知朱判官大驾光临,小老儿~”
  “聒噪!”
  朱七不耐烦的喝骂打断,朝身后的军巡卒命令道:
  “与我绑了!某定要好好审审,你这狗廝可是意欲纵火,製造混乱,北边那些辽狗细作,便惯用此法。”
  “喏!”
  军巡卒们参差不齐的应了声,扯麻绳,拽鉤锁,狞笑著凑了过来。
  “別,別!”
  那主家嚇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朱判官,没,没通报军巡铺,是小老儿疏忽了,我认罚,认罚!”
  “哦?”
  朱七抬抬手,阻住一眾狗腿,扫了眼席面,还端起一杯酒闻了闻,似笑非笑道:
  “认罚,你倒是说说,欲交罚金几何?”
  “五,五十~”
  主家刚要保出一个数目,离他最近的李勾当忽的伸腿踢了他一下,他瞬间会意,改口道:
  “百贯!小老儿愿交百贯罚金!”
  嘭!
  下一瞬,他被朱七猛然一脚踹翻。
  “直你娘!打发叫花子呢?绑了!”
  “唉~”
  祝彪暗暗嘆息一声,胸中那口鬱气却散不出去。
  平安喜乐,屁!
  这世道,哪他娘还有什么清净地?搞不好,今日这喜事就要变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