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从此,永困囚笼
  滏阳城外,东去相州的官道上,一行车马正连夜赶路。
  “郎君。“
  窗帘忽然掀开,昏黄摇曳的风灯,映出如意那张略显悵然的脸。
  “怎的了?”
  正在发呆的祝彪,闻声扭过头。
  “就,就这样將那梁家小娘留在磁州,会不会太狠了?”
  眾人当中,唯有如意跟梁思琪的交往略微多些,只只有她知晓了这小娘的悲惨过往。
  多少有些心有不忍。
  “嗯,確实心狠了些。”
  祝彪点点头,没有避讳这个问题,不过他隨即便话锋一转。
  “但是不狠不行,前面就是相州,即將匯合张教头,林娘子,必须与她分道扬鑣了。”
  最近几日,梁思琪一直都在吃药,施郎中开的风寒药。
  这药甚是灵验,却有一样,不可饮酒,倒不会伤及身子,只是饮酒必醉,还会一醉不醒的那种。
  午后,祝彪故意拿话架她,逼她喝酒,就是为了让她醉倒,然后再趁机脱身。
  这事办的確实有点不地道,但他问心无愧。
  这疯小娘之前撵狗似的追了他上千里,雪夜,破观,若非因缘际会,他又布置得当,估计难逃一死。
  再者,她的性子疯癲,执拗,脑子又好使,加上她的特殊身份。
  带在身边,就是个隨时可能爆开的雷。
  若非忌惮梁师成的报復,祝彪早就一刀梟了她,什么她妈的绝色美人?他才不在乎。
  上辈子,由於工作缘故,也算见识过世面。
  虽做不到看美人如白骨的至高境界,但也绝不会因为女人迷了心智。
  再说,这辈子他有一副好皮囊,家中有钱有粮还有兵,武艺也即將步入一流高手之列。
  难道还会缺女人?
  另外,梁思琪贴身藏著的財货,祝彪纹丝未动,之前她要求的路引,也已给她做好,留在身上了。
  事实上,她的路引是如意连夜做的。
  还是那话,阴刻这活计原本就不难,主要看胆魄,以祝彪如今的泼天豪胆。
  若有必要,他连御印都敢刻。
  “郎君说的是,却是奴家想差了,也多嘴了。”
  如意乖顺的垂下头,祝彪却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如意,你可是某的参赞,切莫如此卑微,心里有话,但说无妨。”
  “参赞?”
  一听这话,如意的眼中顿时流光溢彩。
  “要不然呢?”
  祝彪笑著反问:
  “你这么一个大才女,难不成做某的暖床丫鬟吗?那也太过暴殄天物了。”
  “郎君~”
  如意俏脸飞红,眸若灿星,娇嗔声都拉丝了。
  噠噠噠~
  就在此时,马蹄轻响,庞秋棠策马凑了过来。
  “三哥,她是军师,那我呢?”
  显然,这小娘皮始终都竖著耳朵偷听呢。
  “哈哈哈!你,自是某的副將。”
  祝彪此时心情畅快,顿了顿,还难得拽了两句词。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秋棠,某便给你取个諢號,飞电青鸞,如何?”
  “飞电青鸞?”
  庞秋棠重复呢喃几遍,眼神发直,整个人都痴了。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如意也懵了。
  这两句诗虽简朴,直白,但是气象森然,只隨口一读,便觉杀气扑面而来,这是足以传世的诗文。
  “不想郎君竟然文武双全,此诗词,只此两句吗?”
  “呃,就两句,我也没啥文才,不过突发奇想而已。”
  祝彪难得脸颊一热,娘的,杀人放火不在话下,但是文抄公这种腌臢事,他真没脸干。
  与此同时,滏阳城內,州府衙门后院。
  梁思琪费力的睁开双眼,看清床前的两个陌生丫鬟,还有站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崔晏平。
  浑噩的脑子瞬间清明,她猛的弹坐而起。
  “崔知州,你竟闯我臥房?究竟意欲何为?”
  说罢,她又放开嗓子高声喊道:
  “孟都监!”
  “唉~”
  崔知州无奈苦笑,强行稳住心神,欠身一礼,哑声道:
  “梁宜人,莫叫了。”
  “老夫並无恶意,只因孟都监忽然不告而別,故而才行此冒昧,唐突之举。”
  “不告而別?”
  梁思琪呆住了。
  隨即,她下意识在身上摸了摸,她也有一件贴身软甲,不知由何种动物皮毛製成。
  此物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內里还有夹层。
  夹层里藏著二百两赤金叶子,还有二十几颗顶级猫眼石,几块传世级的宝玉。
  不算黄金,光这些宝石宝玉,价值就远超两千金,这是她脱离梁师成,独自安身的底气。
  发现东西都在,梁思琪略微稳住了心神。
  “我的马,还有包袱呢?”
  崔知州回道:
  “梁宜人只管安心,马在马厩,包袱在外间,未曾有人动过。”
  他撒谎了,叫醒梁思琪之前,这老狐狸早就派人检查过她的东西了。
  她的马褡褳里还有几十两零散黄金,包袱里除了百两银,几件替换衣裳,还有她的路引,御赐告身。
  以及梁师成给她傍身的神霄官使印。
  梁贼深受徽宗宠信,身兼无数官职,其中就包括中太一,神霄官使这个清贵虚职。
  理论上,全天下的神霄宫,都归他管,实际上,那些孤傲的牛鼻子甩都不甩他。
  一听这话,梁思琪再次舒了口气。
  不过按在身上的手才刚要放下,却忽的摸到一个半硬半软之物,是个信封。
  她的眼神陡然一凝,她確信,醉酒之前身上肯定没有这个信封,而她睡前,又是被如意扶进臥房的。
  这封信,必定是那小贼所留。
  强压立刻读信的衝动,她沉声道:
  “可知孟都监因何离开,去了何处?”
  崔知州心中一沉,脱口反问道:
  “怎的,梁宜人亦不知?”
  呼~
  梁思琪长出一口浊气,怏怏的靠在床头,朝他摆了摆手。
  “算了,我乏了,想歇下了,此时天色已晚,崔知州且去,有事明日再议。”
  崔知州眉头微蹙,不过还是拱了拱手:
  “如此,宜人安歇,老夫告辞,有事支应丫鬟便是。”
  崔知州走后,梁思琪暴躁的將两个丫鬟赶去外间,隨后急切的摸出里怀里信封。
  信封的封口,封底,都用烛油细细糊著,没有被拆过的痕跡,封皮上写著一行字。
  字跡勉强算得上端正,但是笔力极重,刀划斧砍般写著:
  樊四娘亲启,落款人是唐绍武。
  樊四娘,唐绍武,这两个人名算是唯有她和祝彪知晓的秘密,侧面印证了,这封信绝非旁人偽造。
  “哼!这该死的小贼,真是狡诈如鬼,写封信都要动这么多歪心思。”
  嘴上这么说,她却反覆看了几遍,才抹掉烛油,拆开信封。
  里边没有信件,只有两份路引。
  第一份,延安府延川县文安镇,樊姓四娘,年十八,体瘦,貌美,左眉侧下有颗粟粒小痣。
  离乡缘由是去往大名府投亲。
  路引上,除了她的身份信息,还有沿途七八个州县加盖的通关大印,近乎天衣无缝。
  第二份是张商引。
  庞秋棠一路用的女扮男装的假身份,相州皮毛商行伙计黄吉,离乡缘由是前往东京行商。
  “天杀的小贼,我花费千金,竟只给我这么两张薄纸。”
  摩挲著这两份路引,梁思琪的眼圈渐渐泛红,心里又恨又气,还无比委屈。
  她所面临的最大困难,並不是偽造路引,而是卸掉梁师成假女这个保命符之后,该如何自保。
  她的体质平平,武艺稀鬆,脑子再怎么好使,如今这糟烂世道,她独身一人也极难生存。
  如今,横在她眼前,更加棘手的难题,就是如何摆脱唐知州,离开磁州?
  她可是朝廷敕封的五品宜人,还是梁师成假女,身边护卫,长隨皆无,唐知州怎么可能让她独自离开?
  若无法脱身,她的安全倒是无虞,但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送回东京。
  从此,永困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