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捧杀
  “朕欲立裕王为太子,其生母杜氏追封为皇后。你们內阁的票擬,朕批了。让陈以勤入阁兼礼部尚书,立太子的事情就让他去办吧。”
  “圣明无过於陛下。”高拱强忍著心中的激动。
  嘉靖想了很久,国本之爭,在一个“爭”字。
  按照歷史的轨跡,裕王五年后就会死。换言之,嘉靖就算什么都不做,他和尚鱼儿的孩子都能顺利继承大统。
  废嫡立庶顺理成章。
  但这和“爭”完全不沾边。
  如何让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儿有竞爭力?
  基本不可能。
  《皇明祖训》对皇储的废立有详细的规定,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就算嘉靖一直不立裕王做太子,作为嘉靖的独苗,裕王儼然是事实上的太子。
  要在裕王活著的时候,废嫡立庶谈何容易。
  人心向背,裕王府四大讲师可不是和你闹著玩的。
  对此嘉靖一直没有好的办法,直到蓟辽总督谭纶將他的练兵方略六百里加急送到了司礼监后。
  得到这份消息,嘉靖大喜。
  徵召整个辽东镇的百姓和流民充军,將整个辽河平原当作养蛊练兵的绞肉场。
  这样的计谋嘉靖都忍不住拍案称绝。
  放过土蛮骑兵南下,把大明三百多里的辽河平原作为战略缓衝。
  让辽东镇暂时成为大明朝的飞地。
  嘉靖可以预料到,此番练兵必定震惊全国,朝野沸腾,天怒人怨。
  那么谁来背锅呢?总不能为难他一个道士吧?
  嘉靖轻抚手中法器,缓缓开口道:“朕要让太子住回慈庆宫。”
  “陛下可是让太子监国?”高拱小心翼翼问道。他简直不敢相信,突如其来的胜利喜悦冲昏头脑,让他失去了对事实的基本判断。
  “叮——”一道清脆响声在道台帘后响起,嘉靖敲响了玉磬。
  徐阶不能等下去了,抢在高拱面前说道:“陛下,臣有本奏。”
  “说吧。”嘉靖声音幽幽,似乎有些不耐烦。
  徐阶將手中奏摺展开。
  “今年开年以来,全国各地风调雨顺,皆赖陛下圣德,我大明朝上半年的各项支出费用便有了著落。其中,皇室与宗室的禄米需七十七万两,官员俸禄需四十五万两,九边军费需二百一十八万两,黄河治理工程收尾需……”
  “叮叮叮——”嘉靖连续敲击了好几下玉磬,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徐阶的话。
  “朕不是说了,让太子监国,以后別拿这些事情来烦朕了。”
  皇上真的老了,终於要將一生追求的权力放下了。
  高拱在心里嘆道。
  徐阶却不这么认为,对嘉靖打断他的话也不生气,反而耐心说道。
  “裕王仁厚,陛下欲立裕王为皇储,对於我大明朝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是百姓社稷之幸。可这毕竟不是小事,等裕王顺利入主东宫,怕是得月余,这期间的政事,裕王怕是兼顾不了。”
  徐阶话语中毫不吝惜对裕王的讚赏,似乎刚刚提出反对立太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如果说嘉靖立太子是迫不得已,还有几分真心,那將监国的权力给裕王则完全没有道理。
  必然有诈。
  徐阶凭藉著对嘉靖的了解,他断定嘉靖不会这么做。他忍了一辈子,不差这一回。
  过了良久,帘子后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徐阶和高拱侧头看向一旁候著的黄锦。
  黄锦也不敢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像根木头般杵著。
  尚氏在帘子后,鬼知道嘉靖在干嘛。
  “高阁老你管著户部,你来说。”
  嘉靖语气里带著难言的疲惫,衰老之態似乎再也掩饰不了。
  “五月份夏税折银有二百五十万两,中枢库存结转有一百二十万两,得益於陛下大力推行盐政改革,收上来的盐税比往年多四十五万两。”
  “朕问你这些钱够谭纶练兵吗?够发宗室和百官的俸禄吗?”
  “回陛下,微臣核算过后仍有五十万两的缺口。”高拱艰难说道。
  “开海通商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就没有为朝廷增加额外收入?”
  “回陛下,海上路途遥远,开海仅过去几月,各家的商船还没这么快回来。並且港口建立,人员设置都需要银子。”徐阶言下之意就是今年开海的收入指望不上。
  毕竟,福建开海可没向朝廷要一分银子。
  又是许久过后。
  “你们可有什么法子?”嘉靖缓缓说道,疲惫之意更显。
  高拱终於忍不住,上次开海的事情都归徐阶管了,他没有捞到好处,这次嘉靖有意放权,大好机会他可不能错过。
  “微臣提议和俺答商议封贡,和北方蒙古通商。若是成功,可为我大明朝增加数百万两银子收入,並且今年就能看见银子。”
  “叮——”
  一道清脆响声在道台帘后响起,嘉靖敲响了玉磬。
  高拱喜悦之色开始藏不住了。
  朝野上下都知道,和俺答议封贡都议了十几年了,根本不是短时间能谈成的事情,无论是外部蒙古还是內部朝廷的阻力都颇大。
  嘉靖真的是年老昏头了。
  高拱完全可以借著裕王监国的势和俺答封贡这个由头,在朝中大肆清洗反对他的人。
  就算和俺答议不成,短了银子也没关係,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的,也不见大明朝就亡了。
  裕王羸弱,只要他高拱坐上首辅之位,天下事皆繫於他身上。
  届时,他有一百种方法重铸大明朝的荣光,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让眼前这个碍眼的徐阶滚蛋。
  “诚如高阁老所言,封贡一事也需时间。眼下谭纶练兵一事,十万火急,户部又实在没钱。臣以为百官的俸禄倒可以暂缓发放。儘管如此,上半年的支出仍然缺十万两银子。”
  “朕出了,谭纶在北方不容易,不能短军中的餉银。”
  “主子,內库之中的银两也不多,一下子出十万两,恐怕……”
  “朕都捨得,你装什么样子?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无非是宫里的人穿著旧衣服,上街都討饭去。”
  黄锦神色焦急,还想说些什么。
  嘉靖敲响玉磬说道。
  “朕意已决了,都散了吧。”
  “臣等恭祝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