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陆瑾先下车, 侧身立在在车沿处,掌心托住沈风禾的手腕。
  沈风禾借着他的力道下车,不远处很快又传来一声, “我的儿!”
  沈岑三步并作两步,眼眶通红却不见半滴泪影, 一个劲往二人面前而来。
  待沈风禾下车后, 陆瑾才拱手作揖, 清润有礼:“岳父大人。”
  “欸!”
  沈岑的哭声戛然而止, 脸上堆起笑, “贤婿一路辛苦, 快些进府。”
  沈府门旁的刑夫人见这光景, 哼笑了一声, “你爹这演技,不去戏班子真是屈才了, 哭得比你祖父头七时还响亮,也不知羞。”
  话虽如此,陆瑾很快带着沈风禾往门口过, 也向她拱手, “岳母大人。”
  邢夫人登时换上满面春风的笑, 忙不迭应道:“欸, 贤婿快请进, 外头天寒, 别冻着。”
  她顺便推了推身边的沈薇,“薇儿,快叫姐夫。”
  沈薇站在邢夫人的背后,小心抬眼,目光先落在陆瑾行完礼后牵着的沈风禾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 与沈风禾手掌交握,生怕她飞了似的。
  那日黄昏撞见的血腥场面至今让她心惊肉跳。
  她眼下看着眼前温润的陆瑾,嗫嚅了半天才怯怯唤道:“姐夫。”
  进府时,屋内燃着的香味扑面而来。
  沈风禾嗅了嗅,“这是什么香,闻着有些清甜。”
  味道似是混了些药材进去。
  沈岑回道:“太常寺的一位同僚送给为父的,说是能安神,这几日点着,还真不错。”
  他一路领着沈风禾二人嘘寒问暖,目光时不时瞟向随从们搬进来的礼盒。正四品官带来的回门礼,也不知都是些什么。
  刑夫人则是在一旁吩咐丫鬟赶紧上菜,转身对沈岑道:“达儿和济儿呢?方才还在院子里疯跑,这会子倒不见了。”
  沈岑漫不经心地回:“管他们去哪,你派人去寻寻。”
  陆瑾落座后,忽有淡淡的晕眩感袭来。他拧了拧眉心,握着沈风禾的手力道也重了些。
  沈风禾察觉到不对,抬头看他:“郎君不舒服吗?”
  “还好,许是昨夜受了寒。”
  沈风禾想起一早香菱嘀嘀咕咕地念叨着昨夜她细数的“爷的二十多个坐姿与蹲姿”。
  她开口道:“睡门口,你也不嫌冷得慌。”
  陆瑾轻笑了一声,“那阿禾放我进去睡,书房冷,门外也冷。”
  “不可以。”
  沈风禾别过脸,“说出去的话,我便不反悔了。”
  “我打听到长寿坊的庾家粽子,莹白如玉,尝起来味道软糯又香甜......”
  沈风禾托着下巴“嗬”了一声,“我不吃这套,庾家粽子,婉娘同我吃过了。”
  长寿坊在西市附近,这样有名的粽子,婉娘怎会不给她买。
  母女俩能连吃仨。
  沈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蹙得更紧。
  她原以为这姐姐不过是个乡下长大的,嫁过去也只是个摆设。可看陆瑾对她的模样,分明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不过才一个多月,竟相处得这样自然。
  好生奇怪。
  丫鬟们陆续端上菜肴,沈岑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官场上的琐事。
  沈风禾虽不是邢夫人亲生,但回门宴她也准备得十分用心。
  冷碟先呈上桌。
  鳜鱼脍薄如蝉翼,底下是青笋丝旁配醋蒜小碟,酱驼蹄切片与嫣红腌萝卜同摆,油浸鸭胸莹润透亮,淋上椒麻汁......四合吉祥碟分格盛着栗、枣、桂圆、胡桃。
  热菜也应季之妙。
  炙羊脊色泽焦香,油脂欲滴。乳酿鱼去骨填馅,蒸后淋上汤汁。肥鹅清蒸入味,用葱醋汁解腻。雪夜桃花以虾开背,鸡子清配火腿末,色如桃花.....
  自有主食团油饭、色月牙馄饨与迷你玉露团。
  一道接一道,竟是数不清,满满摆了一桌。
  陆瑾夹了鳜鱼脍放进沈风禾碟中,又舀了两勺乳酿鱼的汤汁,每道菜都先替她试过咸淡,再一一夹到她面前。
  沈岑酒过三巡,便开始说起朝堂琐事,一会儿聊起最近官员的调度,一会儿又提及近期科举的风向。
  陆瑾只是偶尔颔首,应上几句,“朝堂之事,自有章程”,或是“岳父大人,所言有理”。
  但很快,他的眉峰又拧起来。
  沈风禾察觉他气息不稳,放下筷子问,“不舒服吗,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怎才来就要走?”
  沈岑放下酒杯劝道:“许是最近大理寺公务繁忙,贤婿累着了,不如去客房歇歇,喝碗热茶缓一缓。这回门之日,哪能刚来就折返。”
  邢夫人也跟着接话,“是啊贤婿,客房早已收拾妥当,暖和得很。你去歇息片刻,阿禾也能安心些。”
  沈风禾扶着陆瑾起身。
  他身形微晃,几乎将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低声问她,“阿禾,今夜我可以进房吗。”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我让香菱给你的榻上铺三层被子,定不会冷着你。”
  “少卿大人的命有些苦了,阿禾。”
  “你自找的。”
  待进了客房,沈风禾扶着陆瑾坐下,又道:“你先歇着,我去唤人拿碗姜汤来驱寒。”
  陆瑾淡淡应了声,在她转身后,眉头皱得更紧。
  不对劲。
  陆珩要出来了。
  眼下不过午时,怎么会这样。
  心口传来绞痛,脑海里也愈发不清晰。
  他和陆珩的交换时辰,愈发不对了。
  沈风禾出了客房的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姐姐”。
  她回头,见沈薇提着裙走到她跟前。
  “怎么了?”
  沈薇在她面前站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下唇道:“姐姐,我觉着姐夫他......他这人很不对劲的。”
  沈风禾眉梢微挑,没接话。
  沈薇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又问:“你,你见过姐夫杀人吗?”
  沈风禾老实回:“没有。”
  见沈风禾诧异,沈薇愧疚道:“总之,姐姐你多保重,我也不是旁的意思。我......我真不知晓爹会把你寻来替我嫁他。总之,总之我还是希望姐姐好。”
  沈风禾入沈府时与沈薇相处过几日。
  邢夫人将她这位妹妹保护得很好,那几日,她还来寻她闲聊过。
  是位心地不错的,但是胆子有些小的妹妹。
  沈风禾看着眼里那点善意,笑了笑,“多谢薇儿,我知晓了。”
  “嗯!”
  沈薇点点头,松了口气,“那我先去陪母亲了。”
  沈风禾与她告别,走到廊下时,又见两个身影拦在面前,是沈达与沈济。
  沈达十二岁,为邢夫人所生,沈济十四岁,则是侧室生的。
  二人并肩站着,瞧着她的眼神并不和善。
  这两位弟弟,便不好相与了。
  性子随沈岑,人刁钻了些。
  在这两人眼里,嫁给大理寺少卿是本该属于沈薇的婚事,被不知哪里寻来的乡下姐姐抢了去。
  沈风禾并不想搭理他们,但被沈达伸脚拦住去路。
  他身后的沈济嗤笑一声,“这不是我们嫁入高门的姐姐吗,见了弟弟怎不说话,一点礼仪都不懂。噢......定是有人进了高门,都忘记自己是谁了。”
  沈风禾不看他们侧身绕过去,沈达却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推她肩膀。
  廊下刚刚洒扫过,湿滑得很。
  沈风禾知晓他不怀好意,在他手掌触到自己肩头的瞬间,脚下轻轻一勾。
  十二岁的个头,比她小了不少呢。
  不如半扇豕。
  沈达身子本就前倾,如今脚下骤然一滑,力道没收住,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冲去。
  春日将近,沈府廊下有个用来培育花圃的土坑。仆从们打了水润土,眼下坑里积满了泥水,深及小腿。
  “扑通”一声闷响,沈达结结实实地摔进泥坑,溅起一片泥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越陷越深,连头发上都沾了草叶,狼狈不堪。
  沈济后退了几步,愣在原地。
  好端端的,弟弟怎忽然掉进去了?
  沈风禾抬手捂住嘴,脸上满是惊慌失措,俯身道:“弟弟,你怎这般不小心,脚下打滑摔进去了?”
  说着,她便转头对不远处赶来的仆从喊道,“快过来搭把手,把我弟弟拉上来!”
  仆从们听了这话赶忙赶来,七手八脚地将沈达从泥坑里拽了出来。
  此时的沈达从头到脚全是泥水,脸上糊得看不清模样,只有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像个泥俑。
  廊下闻声赶来的丫鬟仆妇们都忍不住低下头偷笑,连沈济都接触到他时,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不愿沾染上泥水。
  沈达又冷又羞,气得浑身发抖,却没法发作。
  总不能当众说自己是想推沈风禾才摔进去的,那样不仅会被父亲责罚,更丢尽脸面。
  他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沈风禾,却听见她神情关切,似是无辜。
  她偏着脑袋问道:“弟弟,你没事吧?瞧瞧,这额角都破了,快回屋擦擦,别冻着了。”
  沈风禾站在干爽的廊上,裙摆整洁,脸上满是无辜的担忧,仿佛他摔下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沈济见沈达摔得狼狈,做哥哥的那点正义心思上来了,便指着沈风禾嚷嚷:“我明明瞧见是你故意绊弟弟的,沈风禾,你这野种,你就是不想让我们好过!”
  他说着便要上前去推搡她。
  不过他依旧是未碰到沈风禾的衣角,一道身影将沈风禾挡在身后。
  他伸手便拎住沈济的后领,像提小鸡似的将人举起,反手一扔——
  “扑通!”
  沈济惨叫一声,也摔进了那处泥坑,溅起的泥浆比刚才更甚,和沈达成了一对泥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