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狄寺丞眉头微蹙, 斟酌道:“本官翻阅古籍,比对了记载草木的诸卷,这花的形貌, 瞧着像都胜,又似那提槿, 一时竟不太能确定。”
  “这是哪里来的奇花, 竟让狄大人也难住了。”
  沈风禾登时收敛了笑, “那少卿大人的病症该如何是好。”
  在她的心目中, 狄寺丞是无所不能的。
  他仅凭她三言两语就能查到蜚蛭, 提前做好决策, 也能一下察言观色瞧出她和陆瑾的关系。
  眼下, 竟被这花扰住了。她不免更加担心起陆瑾来。
  狄寺丞见沈风禾面露忧色, 缓声宽慰,“沈娘子莫慌, 此花暂时验不出毒性,本官与孙评事日日对着它蹲守,身子也并无异样。先前它开在明德书院那几日, 一众学子也都好好的, 未曾有谁因花香生出怪症。”
  沈风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轻声追问:“那少卿大人知晓吗?他近来心悸的症候, 可还和这花香有关?”
  “嗯。”
  狄寺丞点点头, “本官已与陆少卿细细商量过了。这花的来历太过蹊跷, 若实在查不到根由,届时便寻个由头,招那明崇礼来问问,沈娘子放心吧。”
  “如此,便辛苦狄大人了。”
  沈风禾松了口气, 眉眼舒展了些,转身去竹筐里拣出一串圆润饱满的金丸,递到狄寺丞面前,“狄大人尝尝,这是小女一早从西市胡商那儿抢来的枇杷,甜得很,汁水足。这些日子,您辛苦。”
  “为大理寺排忧解难,是位分内事。”
  狄寺丞看着那黄澄澄的果子,忍不住笑道:“竟是枇杷......自本官从并州调任长安,好久未曾尝过这滋味了。枇杷多产于江南,稀罕得很。老庞他最喜这口,你去拿给他瞧瞧,保管能把他那老馋虫勾出来。”
  沈风禾背着枇杷筐转回饭堂时,正瞧见庞录事坐在案边,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生煎馒头。
  眼下她将生煎馒头的做法教给了吴鱼和庄兴,他们最近试验着,味道做出来也颇好。尤其是吴鱼,胜在揉面技术高超,比庄兴更胜一筹。庄兴不服气,多番比拼,大理寺最近的朝食好几日都是生煎馒头。
  庞录事手里拿着筷子,正对着那金黄焦脆的生煎小口小口地咬,油汪汪的肉汁迸出,他猛吸一大口。
  生煎馒头是庞录事的心头好,日日吃都不腻,偶尔馋了才会央沈风禾做两笼烧麦解馋。
  偏生他吃烧麦时两只一口,吃得太快,偶尔要噎得直翻白眼,真要去吕氏医馆走一遭不可。
  庞夫人前几日来送他上值,还特意拉着沈风禾叮嘱了半晌。她说他家老爷脾胃弱,千万莫让他吃太油腻的,再由着性子胡吃海塞,指不定哪天就晕过去醒不来了。
  她还塞给沈风禾几包蜜饯,说是听闻沈娘子爱吃些零嘴,特意从家里带来的。
  毕竟大理寺勘破明德书院的案子,还了庞文宣清白,庞夫人想谢陆少卿,又抹不开面子送礼,便借着沈风禾的由头,送些吃食来。
  也就这帮子人日日眼长卷宗上了,瞧不出人家的关系。她只远远一观,就能瞧见少卿大人对沈娘子的眼神,温柔极了。
  少卿大人娶的娘子为沈府家的小姐,大理寺的厨役也姓沈,貌美又灵动......他们都是傻子不成。
  看来,她也能进大理寺了。
  庞录事一抬眼,瞥见沈风禾筐里黄澄澄的枇杷,手里的生煎都顾不上吃了,蹭地一下站起身:“哎哟!这是枇杷?”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捻起一颗剥了皮就往嘴里送,牙齿一咬,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
  “甚是可口。”
  庞录事眯着眼,一脸满足地猛炫了两串,咂舌回:“这还是今年头一回吃,甜,真甜!”
  沈风禾笑着道:“那是自然,西市胡商的摊子前挤得水泄不通,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回这一筐。晚些您带几串给庞夫人尝尝,她也是吴地的。”
  这枇杷是她自个儿出钱买的,想着分给大理寺的吏君们一半,感谢他们这些日子对她的照拂,剩余的下值后给婉娘拿些,再给陆母带回去。
  庞录事又塞了颗枇杷进嘴,听了这话,不免夸赞,“哎,还得是我们沈娘子,就是厉害。换旁人去,怕是连筐边都摸不着。说起我家夫人呐,那年轻的时候,生得那是......”
  滔滔不绝。
  孙评事正在不远处大口粟米粥,听见庞录事的畅谈年轻事,吃着枇杷,立马放下才夹起的醋芹,奔过来。
  “我也要吃,沈娘子怎的就只给庞老吃。”
  他走到筐边拿了颗枇杷,只剥了一个小口子,轻轻一嘬,一汪清甜的琵琶果肉与汁水就同时进了嘴,片刻后,吐出几个小核来。
  当真是枇杷老吃家了。
  “要不是我翻遍了书,给狄寺丞看都胜花的图样,我们能这么快辨别嘛。依我看,这花根本就是都胜,哪是什么那提槿......沈娘子,你说这都胜花据说有迷惑人的本事,你瞧我,有没有被它迷了心智?我瞅着自己倒还清醒得很。”
  沈风禾打量他半晌,目光落在他下巴那撮稀稀拉拉的胡子上,慢悠悠道:“孙评事的胡子,最近倒是有些长了。”
  “这、这不是显得我有文采嘛!”
  孙评事下意识摸了摸胡须,辩解道。
  最近夜以继日的,一边阅卷宗,一边查诡花的,没好好拾掇自个儿。
  沈风禾补了一句,“倒像三十多岁的。”
  “啊?!”
  孙评事登时跳脚,“我才二十出头,我如此风华正茂。我要割须!这胡子今日就得割掉!”
  他懊恼地抓着胡须,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我才能长得像少卿大人那般芝兰玉树啊。”
  周司直在一旁呵呵一乐,“有些东西,娘胎里生出来没有,那便不可能有了。”
  “谁说的,我去西市傅粉行逛逛,再去尚药局小钱那里讨两罐面药、香泽来,拾掇一番。”
  孙评事感叹一句,“那也是长安美少郎。”
  “你都几岁了,还美少郎......”
  二人正争辩谈笑着,陆瑾端着半筐樱桃步走进饭堂。
  他眉眼温润,笑道:“诸位,用些樱桃吧,本官今早刚买的。”
  沈风禾帮着陆瑾把樱桃倒在木盆里,清洗过后很快端出来,“这可是少卿大人今早亲自去西市排队买的,徐家的樱桃,比我这枇杷还甜。”
  “我要吃!”
  “给我来一盘!”
  周司直瞧着一嘴塞三颗樱桃的孙评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赞美一番陆瑾,“瞧见没有,这才是美少郎。”
  众人吃着樱桃,啃着枇杷,顺道还能满意用上香喷喷热乎乎的朝食。
  从今年自从老陈走后,他们已然不后悔被调入大理寺。
  少卿大人和善。
  且今年起,特别是他娶亲后,尤其和善。
  沈娘子厨艺好。
  且新鲜吃食,愈发多,还美味。
  孙评事吃了满满一大碗粟米粥,叫住沈风禾,热切地开口:“沈娘子,上次约你去看《踏摇娘》的戏,没想到正撞到那事。这月休沐,你可否赏光,同我们大理寺的同僚一道去看戏。不是我单独邀你,是大家伙儿一块儿去,热闹得很。”
  沈风禾正拈着颗樱桃端详,闻言便放下果子,摇摇头,“休沐啊......怕是不成,我得去医馆看病。”
  孙评事登时瞪大了眼,满是关切地追问,“你病了?”
  一旁的庞录事也凑了过来,嘴里还嚼着樱桃,“啊?什么病?沈娘子看着身子骨挺结实的,怎还生病了?”
  沈风禾咳嗽了一声,“我这病,不大方便说出口。”
  “噢噢。”
  孙评事领会过来,脸上满是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那沈娘子,等你病好了,可得赏脸同我们去看......”
  话刚说到一半,陆瑾缓步走了过来,手里拿一把殷红的樱桃。
  他递了几颗给沈风禾,“吃樱桃,沈娘子也尝尝。”
  说罢,他自己也拈起一颗送入口中。
  明明是西市徐家最甜的樱桃,果肉饱满汁水丰盈,入口该是清甜四溢。
  噢,酸的。
  怎卖四十钱一斤。
  岂有此理。
  沈风禾看着陆瑾微微蹙着的眉头,笑了一声,“不去啦,我不喜欢看戏。”
  到了下午,沈风禾喂完院里的芦花鸡,又给趴在廊下打盹的富贵丢了块大骨头,时不时与吴鱼几个闲聊几句。
  惠济堂那里,由于她下值或是无事时老往他们那里跑,穗穗已经明令禁止她去了。
  她必须隔三日才能去瞧他们,不能因为他们浪费她自己的个人好时光。
  穗穗还像个小大人一般,念念叨叨,“禾姐姐,有这功夫不如和大官多甜蜜蜜溜达去呢,最近因为孝敬太子的事,大官瞧着可忙可辛苦了。”
  有吗。
  沈风禾不解。
  不日日力气依旧如蛮牛,歇息不了一点。
  待几日聊了一阵,外头忽锣鼓喧天,热闹得不像样子。
  林娃从外头奔进来,大声道:“禾姐姐!外头有戏班子和杂耍班子,都摆到大理寺门口了!我们去看看吧!”
  史主簿从外头挤进来,急急嚷嚷道:“我的天爷,啥戏班子摆到大理寺皇城这儿,也不怕金吾卫过来给抓了。”
  他说着又面露警惕,“唉,我眼下一听戏班子就怵得慌。不会跟上次那拐卖孩童的戏班子一样吧......得严查严查。”
  史主簿拿了一串枇杷,又抓了一把樱桃,朝着沈风禾几人道:“走,要不一块去?先去查查他们的箱子里有没有藏小孩子。”
  几人好笑地跟着史主簿到大理寺门外一看,果不其然。
  不远处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布棚,杂耍班子的人正敲着锣招揽看客,翻跟头的、耍坛子的......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