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世上哪有双全法?
  “大人?”
  听到此话,师晏眉头下意识一皱。
  但紧接著脑海之中就莫名多了一段记忆。
  与此同时,他竟多了一重身份。
  乃是当地明溪县的县令,素有青天之誉。
  近日来,县里连日暴雨,已渐生山洪之险。
  今日,师晏正率领衙役排查险情。
  熟料,途径一处山隘时。
  府里派来賑灾的马车,竟因山路泥泞,暴雨路滑,朝悬崖滑去,情况危急。
  若不救,一旦马车坠崖,那里面装著的賑灾粮也要毁於一旦。
  到时全县三千的灾民,將在饥荒之中饿死!
  而另一边山坳处。
  两间残破的草屋也即將被奔来的山洪硬生生冲跑!
  草屋不算什么,可关键的是,那草屋里还有一对孤儿寡母!
  据他所知,那位母亲日前受了伤,腿脚不便。
  压根没有什么逃生能力。
  不救的话,只怕旦夕间,那母子就要被滚滚泥沙土流掩埋,一命呜呼!
  飞速扫了一眼,师晏发现两边的情况都很紧急!
  关键特么的,自己现在还人手不够!
  他一县令,加上衙役,不过五人!
  这怎么救?
  到底救哪方?
  救粮车,母子必死!
  救母子,粮车毁,灾民亡!
  这里面压根没有折中的可能!
  鬼知道,这暴雨还要持续多久。
  县里面已经出现很严重的灾情了,要不然,州府也不会冒雨送粮,就怕万一山洪彻底爆发,明溪县会成为一座“绝县”!
  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
  这谁给自己整这哪儿来的,还要面临如此难题?
  师晏心中疯狂吐槽道。
  但吐槽归吐槽,师晏心里面也清楚,这背后肯定有人在考究自己。
  毕竟,青屏山隔壁就是天下第一福地终南山!
  只是这考题无解啊!
  首先,他是有青天之誉的好官,选择救粮车,无疑是放弃了那对母子,会心中有愧!
  若救母子,粮车毁矣。
  更是置县中三千灾民於不顾,乃是弃民!
  如此两难抉择,当真让师晏百爪挠心,进退维谷!
  可偏偏世间哪有什么双全法!
  事態紧急,容不得师晏过多思量。
  他看似纠结了好长时间,心中诸念飞掠,但实则在外界看来,不过是几个剎那罢了。
  三千人与两人之中,师晏怎么想,都觉得前者重要!
  故而,他当机立断道:
  “不管了!”
  “张虎,你速速带人去救那辆马车,务必保下賑灾粮!”
  “陆大娘那边,我去救!”
  说完,师晏当即冲入白茫茫的水雾之中,迎著暴雨,朝山坳奔去,试图救下那对母子。
  话音落下。
  那先前开口的张虎与余下衙役,飞也似地在雨幕之中狂奔,赶去救马车。
  师晏是个文人,没有习武,力气不大。
  他只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救下那对母子。
  可当他好不容易赶到那处山坳时,头顶之上轰隆隆的沉闷巨响早已撕破耳膜。
  来不及多想,师晏冲了过去,抱起稚童,拼命朝旁边逃去!
  那位母亲,他实在没有能力去救。
  能多活一个是一个吧。
  转身的剎那,山顶衝下的乱流犹如猛兽,横衝直撞般的冲毁了那草屋。
  连带的那位母亲也葬生其中。
  师晏更是一个不慎,被崩来的石块砸中后背,鲜血直流。
  幸运的是,没砸到脚,还能走。
  他强忍著痛意,嘶嘶抽著气,一咬牙,带上稚童,跑进了不远处的开阔地带。
  放下稚童,师晏刚要叮嘱其不要走动。
  却见那稚童红著眼,拉著自己,抽泣不已道:
  “大…大人,我……我娘呢?”
  望著稚童,师晏愧色道:
  “唉,你娘不幸被山洪冲走,多半是没命了。”
  “呜呜呜……”
  说完,稚童大哭了起来,委屈不已道:
  “村里面人都说大人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可大人刚才却没让人救娘亲……”
  骤然闻听此话,师晏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这小孩子想道德绑架自己?
  这念头刚一升起。
  师晏顿觉內心之中涌出一股难言的內疚与自责之感,良心也受到了极大拷问。
  不由得,呼吸都滯缓了几分。
  身子一颤,摇摇欲坠
  好在关键时刻,师晏一下子將后背死死地靠在了身后的山岩上。
  他后背本就有伤,这一靠,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汩汩。
  霎时间钻心的疼痛直接让师晏清醒过来,脑中也恢復了几丝冷静!
  回过神来,师晏直接怒瞪了那稚童一眼,义正言辞道:
  “小子,本官是你们的父母官不假,但同时——更是这全县万千百姓的父母官!”
  “你记住,我要守的不只是你与你娘亲的活路,还有一县生民的活路!”
  “看到那辆粮车了吗?”
  “那是府里面派下来的,若能保住,能救几千人的性命!”
  “几千人性命与你和你娘的性命相比,如何?”
  “又孰轻孰重!?”
  一番话彻底把稚童给唬住了。
  他紧张的闭起嘴巴,不敢再让眼泪流下来。
  同一时间,这稚童也低下头来,认真思考师晏所说的那个问题。
  见状,师晏语气柔和了些,他解释道:
  “不是本官无情,是我无能为力……”
  “没能救下你母亲,本官固然有憾,但先前冒死救下了你,也算无愧於心!”
  “我想,你娘也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这一刻,师晏才不管考究的结果如何!
  两难之下,这种死局压根破不了!
  师晏觉得能做的就是守住本心的善恶,俯仰之间,问心无愧!
  即便天地鉴之,亦是无愧!
  想到这里,师晏心神一畅,原本因愧疚遗憾累积的郁伤之情也一扫而空!
  他无憾无疚,本心澄明,还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
  就在这时。
  不远处,张虎等人合力拉住那即將坠崖的辆车,又拼尽全力让马车掉转车头,平安回返过来了。
  此刻,他浑然忘记脱臼的双手,激动无比道:
  “大人!好险!!”
  “再晚上几息,一整车的粮食全没了!好在我们哥几个拼命拉住,总算保住了!”
  “不错,你们都受累了,回头有赏。”
  师晏如释重负一笑。
  他本想过去接应,但眼皮不知何故越来越沉重。
  此刻,天地景物在他眼中一点点扭曲重影起来,到最后,竟变成了一巨大光罩,將他给生生“剥离”出去。
  ……
  唰!
  青屏山,洞中。
  师晏猛地睁开眼来,入眼所见,是自己熟悉的洞府。
  可刚刚他所经歷的一切,却那么真实,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甚至,身上还有雨气未散。
  背后的肌肉也时不时的跳动了几下,仿佛真的受伤了。
  是夜,师晏无心修行。
  他走出洞来,望著夜下明月,口中喃喃道:
  “也不知道我最终的结果如何?究竟是好是坏?”
  “背后之人究竟想考察什么呢……”
  这般想著,师晏把目光望向那终南山方向。
  只见夜色朦朧,清辉满地,他哪怕极目远眺,也望见不了什么,但心底自有一股清正明快之风油然而生。
  那是心境的转变。
  正想著时。
  一道讚誉之声却由远及近的传来:
  “妙极妙极,好狮儿!”
  “老道没想到你初化人形,就有如此正心,真是块难得的璞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