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罗伯特·德尼罗
  第二天。
  林恩又去了唐人街那家二手打字机店,跟犹太老头磨了半个小时的嘴皮子,最后以三十二美金的价格买了一台奥利维蒂。比家里那台雷明顿小一號,刚好能搬进波特车行的二楼。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表:下午五点吃完饭来车行二楼,写《计程车司机》的剧本到晚上九点,然后下楼拿钥匙出车。凌晨四五点收工回来,再写一个小时,然后回家睡觉。
  “滚出去!”
  车行一楼突然传来老波特的一声怒吼。
  “你他妈谁啊?鬼鬼祟祟戴个墨镜站在门口!修车到对面登记去!不修车给我滚!”
  林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探了探头。
  车行的铁门前站著一个人。
  他穿著一件旧得不能再旧的军绿色野战夹克,牛仔裤洗到发白,脚上一双沾著泥巴的工装靴。戴著一副飞行员墨镜,头髮乱糟糟的。
  老波特站在铁皮棚子门口,手里攥著一把扳手。
  “我不是来修车的。”那人的声音沉稳、有磁性。
  “那你来干嘛?这里是车行,不是酒吧。”
  “我找林恩。”
  “林恩?你是他什么人?上次那个缅因州的已经够烦的了,又来一个。”
  “我是演员。”
  波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墨镜、野战夹克、工装靴,怎么看都不像演员,倒像是从布鲁克林的地下拳馆刚出来的。
  “演员?”
  “电影演员。”
  老波特的扳手慢慢放了下来,他带著困惑又仔细盯著面前的男人看了一会儿。
  “我怎么没看过你演的电影?”
  “说明你看得少。”
  “操。”波特骂了一句,然后他转过头,朝二楼喊了一嗓子:“林恩!该死的,你的什么演员朋友来了!”
  接著又嘟囔了一句:“演员跑来开计程车叫体验生活,计程车司机跑去写小说叫不务正业。这世道全他妈的反了。”
  只有林恩认了出来——罗伯特·德尼罗。
  还没有成名的德尼罗。距离他凭《教父2》拿到奥斯卡最佳男配角还有不到一年。距离他在《计程车司机》里对著镜子说出那句传世台词还有两年。距离他成为美国电影史上最伟大的演员之一,还有整整一个时代。
  ---
  林恩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德尼罗已经自己走进了车库。
  他没有站在那里等林恩来迎接他。他在看车。
  一辆一辆看。他绕著车库里停著的六辆计程车慢慢走了一圈,时不时蹲下来看看轮胎,或者拉开车门看看內饰。他摘了墨镜,两只眼睛在昏暗的车库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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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恩走过去的时候,德尼罗正蹲在35號雪佛兰旁边,一只手摸著前保险槓上那道长长的刮痕。
  “这辆?”德尼罗抬头瞄了林恩一眼。
  这就是德尼罗的相处模式。不打招呼不寒暄,直接进入角色。
  “这辆。”
  德尼罗站起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钻了进去。他在驾驶座上坐好,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十分的位置。
  然后他调了一下后视镜。
  然后他把座椅往后推了一格。
  然后他把左脚搭在方向盘下面的支架上。
  “你平时开车把座椅调到哪一格?”德尼罗没有看林恩,他的目光依旧在打量车內的构造。
  “倒数第三格。”
  德尼罗把座椅往前又推了一格。
  “左手放哪?”
  “十二点位置。”
  德尼罗把左手从十点钟的位置移到了十二点。
  “右手?”
  “换挡杆旁边,不握,就搭在那。”
  德尼罗的右手从方向盘上鬆开,垂在换挡杆旁。
  林恩站在车门外面看著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人坐进驾驶座还不到两分钟,已经开始变成另一个人了。
  刚才站在车库门口的那个演员不见了。坐在35號里的是一个看起来开了很多年计程车的、疲惫的、有点危险的男人。
  “你有计程车执照?”林恩问。
  “上周考的,笔试加路考,三百多条线路全背了。”
  德尼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纽约市计程车驾驶许可证。照片上的他比本人还凶。
  “从今天开始,我跟你跑一周夜班。”
  ------
  晚上九点。35號驶出车行。
  林恩开,德尼罗坐副驾。
  他以为德尼罗会问很多关於电影的问题,比如角色的动机,情节的走向,台词该怎么说之类的。毕竟他是来体验生活的。
  但德尼罗什么都没问。
  他就那么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著前方。安安静静。
  第一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林恩拉了一个去中城的商人,拉了一个去下东区的护士,拉了一对去布鲁克林的老夫妻。
  每一趟,德尼罗都只是坐在旁边,偶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用铅笔飞快地写几个字,写完就塞回自己的口袋。
  等到上一个客人下了车,林恩才忍不住问了德尼罗。
  “你在记什么?”
  “你的手。”
  “什么?”
  “你等红灯的时候,食指会在换挡杆上敲来敲去。”德尼罗翻开了他的小本子——上面画了一只手的简笔画,旁边標註著“食指,等红灯,无节奏敲击换挡杆。”
  “你观察得很仔细。”林恩说。
  车继续往曼哈顿的方向开。过了布鲁克林大桥之后,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凌晨的城市像一杯慢慢失去气泡的汽水,声音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他们拉了一个从医院下班的黑人保安,拉了两个从酒吧出来的大学生,又拉了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穿著一件到脚踝的皮草大衣的女人。皮草女人上车的时候浑身廉价香水味,下车之后那股味道在后座赖了二十分钟不散。
  林恩摇下车窗,透了透气。
  但德尼罗没有。
  林恩注意到一件事,每有一个客人上车,德尼罗都会轻轻吸一口气。
  “你在闻什么?”等皮草女人走了,车厢里只剩下那股廉价香水的残留,林恩终於忍不住问他。
  “每个人的味道不一样。”德尼罗说。
  “当然。”
  “威士忌、廉价香水、汗酸、雨水。这辆车一个晚上能攒上十几种味道。”
  “最后混合成一种更奇怪的味道。”林恩补充道。
  德尼罗突然沉默了,他盯著林恩。
  车停在下东区的一条暗巷口等客人,引擎没熄,暖气嗡嗡地吹著铁锈味的热风。街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亮著惨白的日光灯,里面一个韩国老太太趴在柜檯上打瞌睡。
  “你害怕这种味道吗?”德尼罗突然问。
  “害怕?”
  “对。害怕。”
  “为什么是害怕?”
  德尼罗转过头去,看著前方黑漆漆的街道:“你的那本《沉默的羔羊》,我也读了校对稿。”
  林恩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看著曼哈顿的夜色一点点沉下来,笼罩了整个计程车的周身。
  他第一次感受到罗伯特·德尼罗的可怕。
  德尼罗读了《沉默的羔羊》。他读到了汉尼拔闻出女探员身上润肤露味道的那一段。然后他坐在这辆计程车里,一整晚都在闻每一个上车的人的味道。
  他不是在体验角色。
  他是在体验林恩。
  他想知道写出那种场景的人,是不是也像汉尼拔一样,活在一个由气味构成的世界里。
  一个计程车司机每天在驾驶座上坐十几个小时,几百个陌生人从后座来了又走,留下的不是名字,不是长相,是味道。波本威士忌是深夜买醉的中年男人,医院消毒水是刚下夜班的护士,廉价香水是脱衣舞俱乐部出来的女人。林恩闭著眼睛都能闻出来今晚拉的第几个客人是什么样的人。
  这种能力和汉尼拔的没有本质区別。
  只不过汉尼拔用它来猎杀,林恩用它来写作。
  而德尼罗...德尼罗只用了一个晚上就看穿了这件事。
  林恩慢慢开口了:“害怕过。我有一个亲身经歷。你要听吗?”
  德尼罗没有说话,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林恩从主驾驶座的暗格里翻出一堆收据和纸条,那些都是他这两个月开计程车攒下来的东西——每一张的背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听到的对话,他看到的场景,乘客留在后座上的碎片。整整一沓,用一根橡皮筋箍著,边角已经卷了。
  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张收据上的字跡比其他的都要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德尼罗又吸了一下鼻子。
  “两周前,纽约很冷。凌晨两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