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宫女芷兰
  掌事太监孙瑞祥看见太子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赶紧迎上来见礼,主动在前面引路。
  三个人穿过长长的宫道,往永寿宫走去。
  一路上朱见深的眉头就没鬆开过,心里七上八下的。
  亲妈在这个节骨眼叫他,八成没好事。
  到了宫门口,孙瑞祥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就准备通传。
  朱见深冲他摆摆手。
  孙公公立刻把涌到喉咙口的声音咽了回去,识趣的退到一边。
  朱见深没让任何人跟著,自己迈步跨进了高高的门槛。
  殿里很安静,只有薰香的味道在飘。
  他扫了一圈,压根没看见周贵妃的人影。
  只有一个穿著青布衣裙的小宫女,正背对著门口,踮著脚尖,拿抹布仔细的擦著红木窗台。
  她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髮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小宫女的动作停住了。
  她连忙转过身,放下抹布,快步迎了上来。
  走到朱见深面前三步远,她规规矩矩的屈膝行礼。
  “奴婢赵芷兰,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清脆悦耳。
  朱见深扫了她一眼,微微有些发愣。
  小圆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睫毛一眨一眨,嘴角天生带笑,还掛著两个小酒窝。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母妃宫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標誌的小丫头?
  之前没注意啊。
  小巧玲瓏透著可爱,如果放到上一世,活脱脱的宅男杀手小萝莉。
  最让他意外的是,这小丫头的眼神不像其他宫女那样死死盯著地面。
  她一边行著礼,一边偷偷对视。
  反倒弄得朱见深有些不好意思了,迅速收回目光,隨口问了一句:
  “我母妃呢?”
  赵芷兰保持著半蹲的姿势,抬起头脆生生的回答。
  “回殿下,贵妃娘娘去御花园了。说是瞧著今天天气好,想摘几枝花插瓶。”
  “娘娘临走时吩咐奴婢,若是殿下到了,先请殿下在殿里稍等,她马上就回。”
  朱见深听完,眼角都抽动了两下。
  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大张旗鼓把自己叫来,结果她自己跑去御花园赏花了?
  这个亲妈做事,真是一点谱都没有。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径直走到主位的椅子上坐下。
  赵芷兰手脚倒是麻利,转身走向茶几,端来一盏热气腾腾的红茶。
  她迈著细碎的步子走过来,恭敬的把茶盏放在朱见深手边的小桌上。
  放完茶,她没按规矩退下。
  而是退到两步外站定,还时不时的偷偷抬眼看他。
  朱见深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他当然察觉到了身侧那道毫不掩饰的目光。
  他放下茶盏,抬眼,直直的看了过去。
  赵芷兰被他这冷不丁的一眼,看的肩膀缩了一下。
  但她没躲,反而攥紧袖口说道:
  “殿下,奴婢最喜欢您写的那首《苔》。”
  朱见深的眼神凝住了,静静的看著她。
  她又吸了口气,轻声念道。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念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不自觉的拔高了些。
  那双大眼睛亮的惊人。
  “读了殿下的诗,奴婢心里就亮堂了。虽然出身卑微,但活著就该有个奔头。”
  “奴婢也想学那不起眼的苔花,好好的开一回。”
  朱见深一怔,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写这首《苔》的时候,何尝不是在写被囚禁五年的自己。
  人在低谷不自弃,总有翻身见天日的一天。
  他真没料到,深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也能从这几句诗里读出自己的影子。
  他重新打量起这个小宫女,语气多了几分审视。
  “你还懂诗?”
  赵芷兰脸颊泛红,连忙摇头。
  “奴婢不敢说懂。”
  “奴婢进宫才两个月。家里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小时候跟著认了几个字,囫圇读过几首诗。”
  朱见深来了兴致,將茶盏放回桌上,身子微微后仰。
  “那你平时都喜欢谁的诗词?”
  赵芷兰认真想了想,眼睛立刻就亮了。
  “奴婢喜欢杜甫的诗。”
  “『隨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奴婢觉得那种不声不响就能改变万物的境界,真是极好的。”
  “奴婢也喜欢白居易的《长恨歌》。”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每次读出声来,就觉得那画面真美。”
  朱见深点了点头,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这两首確实是佳作。”
  赵芷兰看他不仅没烦,反而附和,胆子顿时更大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轻了些。
  “殿下,奴婢其实还喜欢李煜的词。”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奴婢每次读到这一句,心里就酸酸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说完,她又偷偷瞥了朱见深一眼,飞快的低下头。
  朱见深看著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这小丫头不简单,肚子里真装了点墨水。
  他正想再考较几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贵妃穿著一身大红色宫装,笑的合不拢嘴的跨过门槛。
  她手里还捧著一束刚摘的鲜花。
  “深儿到了啊?”
  她一眼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朱见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母妃去挑了几枝好花,让你等久了吧。”
  她一边往里走,目光落在赵芷兰身上,那笑意就更藏不住了。
  “哟,你们俩这就聊上了?”
  赵芷兰连忙后退两步,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默默退到一旁的柱子下。
  周贵妃走到桌前,把手里的花隨手递给赵芷兰。
  她拉过一把椅子,紧挨著朱见深坐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深儿啊,这丫头叫赵芷兰,是赵嬤嬤的亲侄女。今年刚满十五,我们宫里都管她叫小兰。”
  周贵妃转头看著赵芷兰,眼神里全是满意。
  “这丫头来我这儿快两个月了。知书达礼,人也懂事,最关键的是贴心,会伺候人。”
  她捂著嘴笑了笑。
  “这孩子那股子机灵劲儿,简直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朱见深飞快的扫了赵芷兰一眼,又看了看母妃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跟您小时候一样?那可真要了亲命了。
  他对自己亲妈的性格太了解了。
  回宫满打满算才两个月,已经在后宫闹出不少閒话。
  隔三差五跟钱皇后暗中较劲,说话做事全凭高兴,从来不顾大局。
  但他脸上没露出异样,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