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李承乾
  当他唉声嘆气地踱回屋內,走到榻边坐下时,脸上极轻地掠过一丝痛楚和不自然。
  (李象:嘶,疼……该不会是被刚才那破竹篾刮破了皮吧?)
  李承乾一直在注意李象,他將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动,竟是泛起几分少有的软意。
  终究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虽在外人面前锋芒毕露、硬气顶撞,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此刻没了旁人,终究藏不住心底的惶然与不安了么。
  ……他若不是为了替自己出头,何至於跟著被软禁在这冷清破败的偏殿里,受这份委屈。
  我儿一片赤诚,全然不顾后果,拼了命护著自己这个失势的父亲……
  即使被马鞭抽打身体时,李承乾也从未觉得自己错了。
  但现在,他的心底却浮起一抹刺人的自责。
  后世的学者在研究李承乾这个人时,很容易就能看出,李承乾在贞观十七年时,因为蹆疾、高压,心理早已出现了扭曲,甚至罹患一定程度的心理疾病。
  事实也是如此,自武德九年被立为太子起,李承乾便始终生活在父亲与一眾老师的接连高压之下。
  那一年他才八岁,就开始背负父亲李世民寄予的、承载天下臣民未来的殷殷期望;
  要日復一復,强制践行压抑到极致的儒家道德准则;
  要接受孔颖达、于志寧等人所制定的严苛到极点的学习要求。
  孔颖达、于志寧等人,每日里按时造访东宫,像盘旋的禿鷲、窥伺的鬣狗,一门心思搜寻李承乾的错处。
  只要找到了错漏,就满心欢喜的把李承乾的错漏四处宣扬,用来成就他们正直諍諫的美名,用来在李世民面前换取信任和赏赐。
  就连李承乾难得休息片刻,乃至多吃一口饭,都会他们劝諫——太子身系天下,不可稍有懈怠;太子当为天下之范,不可浪费食粮。
  李承乾直到现在也不明白:难道他多吃一口饭,天下人就要饿死了吗!
  不过那时,他还有母亲。
  聪明而慈爱的母亲,会体谅他身为太子的难处,会温柔开解他內心深处的鬱郁。
  端庄贤淑的母亲,会瞒著父亲、兄弟,偷偷的在立政殿为李承乾一个人,烹製他最喜爱炙牛肉——那是他们身为正宫皇后、东宫太子,万万不能在明处享用的珍味。
  这是李承乾內心深处,只属於他和母亲的温暖秘密。
  依靠著这一丝温暖,李承乾压制住了內心的不满与鬱结。
  他的太子当的十分出眾:八岁便精通经史,“性聪敏,特敏慧”;
  十二岁听讼断案,“明察公允,体恤冤屈”;
  十七岁监国,决断庶政,“宽严有度,有大体”,一度曾让朝野盛讚。
  然而,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逝。
  唯一心疼他、理解他的母亲,去了。
  李承乾的天,也彻底黑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鬱鬱寡欢,变得越来越无法忍受东宫太子师们带著羞辱、打压意味的諫言。
  阿娘去了,父亲只疼爱弟弟,先生们只想要打压我,討好父亲……
  他开始叛逆,酗酒,故意崇尚没有儒家道德约束的胡俗,开始对弟弟李泰的挑衅忍无可忍……
  李承乾越发偏执,內心的悲苦与孤独也与日俱增。
  当被李世民传唤进甘露殿,用马鞭质问他为何要谋反的时候。
  李承乾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其实是解脱:
  你终於要拿掉我的太子之位,终於忍不住要让我去见母亲了。
  他一声不吭,即使被父亲抽打的遍体鳞伤,也执拗的抿紧双唇,不发一言。
  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提著剑出现在了甘露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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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一脸难受模样的李象,李承乾心中思绪翻涌,想了许多许多。
  直到殿门之外,忽然响起了甲冑刮擦之声,打破了殿內的静謐。
  一队盔甲鲜亮的宿卫军士踏入殿门,对著李承乾、李象叉手行礼:
  “太子、皇孙殿下。”
  “奉陛下敕,请皇孙李象殿下立往两仪殿面圣。”
  “殿下,请。”
  两老登办事这么快吗?李象精神一振,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榻。
  李承乾却是眉头一皱,扶住床架,撑起身子:“两仪殿?”
  “缘何不是请孤?”
  两仪殿,乃內朝正殿,是皇帝与亲信大臣商议大事的场所。
  既然这时局里,在两仪殿里议事,所商议的,必定是他这个太子的“谋逆大案”。
  却为什么请李象前往,而不是请他这个当事太子?
  “不知,末將只是奉令行事。”这名宿卫將领的回答带著生硬和疏离。
  李承乾心念电转,已然猜出,定是孔颖达、于志寧二人转道去两仪殿里搬弄是非了。
  “阿耶不必担心,我去去便回了。”
  眼见李承乾面色难看,隱隱有不愿让自己前往两仪殿的意思,李象出言安抚。
  开玩笑,自己好不容易挑动了孔、於两个老登,才终於有了再度对线李世民老登的机会。
  若是错过,难道还要在这难熬的坑爹唐朝过年不成?
  “胡闹!”李承乾伸手拦住李象,向来阴鷙低沉的脸上,竟是出现了焦急之色。
  “你昨日方才触怒过那人,今日再去,又多了那两条老狗在旁煽风点火。”
  “……定无什么好事!”
  “那又如何。”李象却执拗的很,语气激昂。
  “世事自有是非曲直,纵是身为皇帝,难道就能隨意顛倒黑白了吗?”
  “大义所在,虽千万人吾往也!阿耶勿忧,孩儿此去,定会为阿耶你討来公道!”
  他已经提前进入了状態,满心都是新鲜出炉的更狠骂辞。
  迫不及待的要用这些新想出来的骂辞怒喷李世民、返回现代了。
  在宫城宿卫们古怪的目光中,李象犹如一个即將前往受封的將军,昂首挺胸,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李承乾面色复杂的看著李象离开,直到偏殿大门復又缓缓合拢,將李象的背影完全遮掩。
  森冷破败的殿宇里,再度只余下了他一人,孤孤单单,与满地寂寥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