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让小姐去当诱饵?
  石破天看到了那团朝自己飞来的东西。
  他鬆开双手。
  身体从壁面上脱离,在半空中一个翻转。双脚蹬在旁边一根突出的石柱上,借力弹射,跨过了二十多丈的水平距离,砸在西侧壁面上。
  吐息落空。
  东侧壁面被烧穿了一个两丈见方的玻璃质凹坑。
  石破天没有停顿。手脚並用,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往西侧偏移矿石的方向攀去。
  三息。
  西侧矿石被推回原位。
  第二声“咔”。
  又一条主线的能量循环恢復了。
  裂缝中的封印力量剧增。凶兽的上半身被拉扯著往下沉了半尺。它发出一声低沉到让整个溶洞都在共鸣的嘶吼。
  两颗推完了。
  剩最后一颗。
  正中央。
  穹顶的最高点。
  凶兽正上方。
  石破天趴在西侧壁面五十丈高的位置,胸口剧烈起伏。连续两次极限攀爬加上全力蹬踏弹射,即便是裂岳拳淬炼的体魄也已经到了短期爆发的临界点。
  他抬头。
  正中央那颗矿石在穹顶的最高处泛著不稳定的暗金色微光。偏移了大约一尺。
  距离他当前的位置——横向二十丈,纵向十丈。
  中间隔著凶兽的巨颅。
  凶兽的两团暗金色火焰目光正死死盯著他。
  它已经掌握了规律。这个在墙上爬的小虫子每推一颗石头,它身上的锁链就紧一分。
  第三颗——它不会让他碰到。
  石破天的牙齿咬得咯嘣响。
  他的身体可以再冲一次。但穿过凶兽的攻击范围、在正上方停留足够时间推动矿石——
  吐息的射程和覆盖面,他刚才亲眼见了。
  他闪得开。但闪开就意味著放弃推矿石。
  闪不开——
  方元在石脊上看到了石破天的停顿。
  那个停顿不超过一息。
  但方元读懂了那一息里的內容。
  在算。
  在算从当前位置到正中央矿石之间的最短路径,和凶兽吐息的准备时间之间,有没有缝隙。
  答案是没有。
  或者说——一个人的时候没有。
  方元转头看向身旁的林清雪。
  林清雪的脸色在服用阳炎丹后已经恢復了大半。冰晶纹路退到了锁骨以下,被衣领盖住了。
  她的目光也在看穹顶正中央那颗矿石。
  方元的声音极低,只有她和老僕听得到。
  “需要一个人吸引凶兽的注意力。三息就够。”
  老僕的脸色骤变。
  “你让小姐去当诱饵?”
  方元没有看老僕。
  他看著林清雪。
  “不是诱饵。你的冰系手段是这里唯一能在远距离干扰凶兽视线的能力。上次在水潭边,你的寒雾能冻结一切。对它造不成伤害,但遮住它的眼睛三息——你做得到。”
  林清雪没说话。
  她的目光在方元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向穹顶正中央的矿石,再移向被封印困住下半身的凶兽。
  老僕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
  林清雪站了起来。
  身上的白裙下摆在某种无形的寒气推动下无风自动。
  “三息?”
  “三息。”
  林清雪看向西侧壁面上的石破天。
  那个庞大的身影趴在五十丈高的岩壁上,背部的骨质纹路在暗金色光芒里一明一灭。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过了整个溶洞。
  “周铁山。”
  石破天的头偏了两度。
  “我遮它的眼。你推最后一颗。三息之內。”
  石破天盯著穹顶正中央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但他认得出她说话时的那种语气。那种平静的、不容商量的、把生死放在一边处理具体事务的语气。
  和石脊上那个方元一模一样。
  凉水城来的这帮人,脑子都有病。
  石破天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十指重新嵌入壁面。大腿肌肉群暴涨。
  姿態从攀附切换成了蓄力弹射。
  林清雪纵身跃下石脊。白裙在半空中张开。她的双掌在下落的过程中同时推出。
  一堵白色的寒雾墙从她掌心炸开。
  寒雾的规模远超她在水潭边对付妖兽时的那一次。整面雾墙宽约十丈,高约十五丈,以极快的速度朝凶兽的巨颅正面扑过去。
  温度断崖式暴跌。
  方元在石脊上感觉到了——手臂上的汗毛瞬间结霜。三十丈外的寒意都能渗透到这种程度。
  凶兽的巨颅正面被寒雾笼罩。
  两团暗金色的火焰目光被白茫茫的冰晶完全遮蔽。
  它暴怒了。
  嘶吼声震得穹顶上的矿石都在微微颤抖。前肢疯狂挥舞,利爪在空气中划出呼啸的风刃。
  但它看不见了。
  一息。
  石破天弹射。
  从西侧壁面到穹顶中央——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裂岳拳的全部气劲集中在脚底,在穹顶壁面上一踩一蹬,如同一只在天花板上跳跃的壁虎。
  两息。
  寒雾开始被凶兽体表溢出的暗金色能量蒸发。白色的雾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林清雪落在溶洞底部的碎石上,双膝微曲。脸色又白了三分。强行催动压制著的修为释放出这种级別的寒雾,对她的身体是极大的负担。
  老僕的身影在同一时刻闪到了她身边,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三息。
  石破天的右掌拍在了正中央那颗偏移的矿石侧面。
  灰白色气劲灌入。
  矿石在极短的滑轨距离內——一尺——被推回了原本的卡槽。
  第三声“咔”。
  比前两声都响。
  六芒阵的第三条主线接通的瞬间,整个穹顶上所有的矿石同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暗金色光柱。
  光柱从穹顶垂直射下。
  砸在凶兽的脊椎上。
  巨蜥的嘶吼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不是愤怒,是痛苦。
  封印阵全面激活。
  无形的锁链从穹顶的六个方向同时收紧,缠绕在凶兽的颈部、前肢和肩胛。暗金色的符文在它的鳞甲表面疯狂燃烧,把漆黑的甲壳烙出一道道滚烫的印记。
  凶兽的前肢从碎石上被硬生生拽起。
  庞大的身躯开始往裂缝里沉。
  它挣扎。利爪在地面上犁出十几丈长的沟痕。颈部的骨质棱脊刺穿了地面的岩层。
  但封印阵的力量是不可逆的。
  三颗节点矿石归位后恢復的完整能量循环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绞盘,一寸一寸、不可阻挡地把它往下拉。
  肩膀没入裂缝。
  前肢没入裂缝。
  颈部没入裂缝。
  最后是那颗三丈见方的巨颅。
  两团暗金色的火焰目光在沉入裂缝边缘的最后一刻,扫过了溶洞。
  方元站在石脊上。
  那道目光与他的视线对上了。
  不到半息。
  那半息里,方元感觉到了一种远超杀意的东西。
  那是一种古老到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来自远古凶兽的认知——
  “你”这个生物被记住了。
  然后巨颅沉入了裂缝。
  裂缝从底部开始癒合。暗金色的符文光芒填充了缝隙,將碎裂的石台残骸和凶兽一起封回了地底深处。
  地面停止了震动。
  溶洞安静了。
  穹顶上的矿石光芒从刺目的爆闪逐渐回落到正常的稳定冷光。暗金色的符文脉动重新变得平缓而有规律,像一颗重新入睡的心臟。
  方元站在石脊上。
  膝盖在发软。
  不是因为体力消耗——他全程没有参与战斗。
  是因为那最后半息的对视。
  气血境凶兽的注视,在他的神魂感知里留下了一道灼伤般的痕跡。像有人拿烙铁在他的脑子里盖了一个章。
  方元的手指掐了一下大腿內侧。疼痛把涣散的注意力钉回来。
  穹顶五十丈高处。
  石破天单手扒在正中央矿石旁边的岩壁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方元的两倍神魂感知在短暂的失灵后重新铺开。范围只恢復了十五丈。精度下降了至少四成。
  但够了。
  够他在石破天从穹顶上下来之前完成一件事。
  方元的目光落在溶洞底部。
  裂缝癒合的位置。
  符文光芒的裂缝边缘,有一小块暗金色的碎片卡在岩石的缝隙里。
  不是石头碎片。
  质地和色泽与兽神精血完全一致。
  凶兽被强行压回去的时候,它的鳞甲碎片和地面岩层摩擦,连带著裂缝深处残留的某种液体被挤了出来。
  那团液体在封印合拢前的最后一瞬凝固了。
  凝固成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色结晶。
  嵌在碎石缝里。
  方元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那枚结晶上移开,扫了一眼溶洞的局势。
  石破天在穹顶上。下来需要时间。
  林清雪被老僕扶著,脸色惨白。兽神精血已经在她手里的玉瓶中。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身的寒症反噬上。
  铁猛趴在石脊边缘,眼珠子还在发直。
  散修跑光了。
  甬道口空空荡荡。
  石破天剩下的亲卫——一个都不在溶洞里。
  方元从石脊上纵身跃下。
  四倍桩功控制著落地的缓衝。膝盖弯曲的角度刚好吃掉了十五丈高差產生的衝击力。靴底落在碎石上,声响极轻。
  他走向裂缝边缘。
  脚步不快不慢。
  蹲下身。
  右手伸进碎石缝隙。
  指尖触碰到那枚暗金色结晶的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带著远古血脉气息的灼热感从指尖窜上手臂。
  方元咬紧牙关,把结晶从缝隙里抠了出来。
  指甲盖大小。表面流转著极细的血色纹路。
  和林清雪手里那枚完整的兽神精血相比,这东西微不足道。
  但它確实是同源的產物。
  方元把结晶攥在掌心里,塞进贴身口袋的最深处。
  穹顶上方传来石破天沉重的落地声。他从五十丈的高度跳下来,砸在溶洞底部,双脚在碎石上踩出两个半尺深的坑。
  石破天直起腰。
  目光扫过溶洞。
  看到了站在裂缝边缘的方元。
  两个人隔著十几丈的碎石废墟对视。
  石破天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三次极限攀爬弹射的消耗让他的气血运转速度降到了巔峰状態的六成。
  方元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残留的暗金色灼热感还没完全散去。
  石破天的嘴角动了一下。
  “哪个城的来著。”
  嗓音沙哑。不像在问,像在確认。
  方元的目光平静地迎著他。
  “凉水城,方家。”
  石破天盯著他看了三息。
  然后转过身,大步朝甬道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
  没有回头。
  “你的命,今天算借的。”
  脚步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