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別说话
  坠落。
  五十丈。
  风从耳边灌进来。穹顶的矿石光芒在头顶急速缩小。下方的碎石地面在以不讲道理的速度放大。
  方元的视野里只剩下两样东西。越来越远的暗金色光网,和越来越近的灰白色地面。
  四倍桩功在自由落体的状態下做不了什么。没有壁面可以借力,没有凸起可以减速。纯粹的坠落。
  炼骨境中期的身体从五十丈高度自由落下。
  不会死。
  会废。
  双腿的骨骼会被衝击力从脚踝到股骨粉碎。脊柱承受的压缩力足以让腰椎断裂。
  方元在坠落的过程中费力地把身体从仰面翻成了侧身——四倍桩功在失重状態下榨出的最后一点核心肌群控制力。
  侧身落地的伤害分布比脚底著地好一点。好的那一点大概是从“废人”变成“躺两个月”的区別。
  距离地面还有二十丈。
  十五丈。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侧下方升了起来。
  极快。
  方元的神魂感知已经残了大半,但那道白色在这个环境里太过醒目,不需要感知也看得见。
  林清雪。
  她从溶洞底部的岩石后面纵身跃起。白裙在半空中展开,裙摆下方的寒气把周围的空气瞬间冻出了冰晶。
  老僕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嘶哑的、近乎绝望的——“小姐!”
  林清雪的身体在半空中拦截了方元的坠落轨跡。
  双手从方元的腰侧穿过,扣住了他的后背。
  接触的那一瞬。
  方元的体温和林清雪的掌心温度產生了剧烈的落差。
  他是热的。四倍根骨全力输出后的体表温度比常人高了至少五度。
  她是冷的。
  极冷。
  林清雪的右手在触碰方元后背的一刻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冰晶纹路从她的手指尖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蔓延。过手腕。过手肘。
  寒症反弹了。
  阳炎丹的压制在她强行跃起的瞬间被內力的剧烈波动撕开了一道口子。体內的寒毒像被开了闸的洪水,顺著那道口子往四肢百骸涌去。
  林清雪咬住了嘴唇。咬破了。一线血珠从唇角淌下来,在寒气中结成了一颗暗红的冰珠。
  两个人的身体在半空中交匯后,下坠速度降了三成——林清雪跃起时的向上衝量抵消了一部分。但依然在落。
  十丈。
  五丈。
  地面上。
  铁猛衝到了落点正下方。
  他把铁护臂竖在头顶,双膝弯成最深的角度。不是格挡。是桩。用自己整个身体当缓衝垫。
  两个人砸在铁猛身上。
  “轰。”
  铁猛的膝盖砸进碎石地面。小腿骨发出一声危险的钝响。他闷哼一声,但没倒。两条胳膊撑著,把方元和林清雪从自己身上卸下来。
  碎石扬了一脸。
  方元的后背磕在地面上。疼。从后脑勺到尾椎骨,像被人用铁板拍了一下。但骨头是完整的。关节是活动的。没废。
  他躺在碎石堆里,胸口剧烈起伏。右臂垂在身体侧面,从肩膀到指尖没有一块肌肉还听使唤。左手的指甲盖缺了两片,血糊了半个手掌。
  穹顶上方。
  暗金色的光网从六个方向收紧,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巨手。
  凶兽在吼。那声音已经不是嘶嚎——是一种从生物的本质深处发出的、剥离了所有智慧和理性的纯粹痛苦。
  封印之力將它的前肢从碎石上强行剥离。利爪在地面上犁出的沟痕到了尽头。
  肩膀沉入裂缝。
  颈部沉入裂缝。
  巨颅沉入裂缝。
  方元躺在碎石上,偏头看著那颗三丈见方的脑袋一寸寸沉下去。
  最后的半息。
  两团暗金色的火焰目光再次扫过了他。
  和上一次不同。
  上一次是“记住”。
  这一次是“恨”。
  然后巨颅消失在裂缝的边缘线以下。暗金色的符文光芒涌入缝隙,將碎裂的地面重新焊死。
  像从来没有裂开过一样。
  地面的震动消失了。
  溶洞里除了碎石偶尔滚落的细碎声响,什么都没有了。
  穹顶上的矿石光芒从爆闪状態逐渐回落。六条主线的能量循环恢復了平缓的脉动节奏。冷光重新铺满了溶洞的每一个角落。
  方元的胸口还在大幅度起伏。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极快。每一下都砸在肋骨上。
  右臂还是没知觉。
  他试著动了动左手的手指。能动。痛,但能动。
  身侧三尺远的位置。
  林清雪半跪在碎石上。
  她的右臂从手指到肩膀,整条裹著一层薄薄的白霜。冰晶纹路从袖口探出来,顺著锁骨爬到了脖颈左侧。
  脸色比纸还白。
  但她的脊背挺著。
  没倒。
  老僕在半息之內出现在她身旁。枯瘦的手掌按上她的后背,一股温热的气血从掌心渡了过去。
  “小姐——”
  “別说话。”
  林清雪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碎冰渣子一样的沙哑。
  她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撑著膝盖,偏过头。
  看了方元一眼。
  方元躺在碎石上,灰头土脸。右臂废了半条。左手血糊糊的。短褐的后背磨烂了一大片,露出底下被擦破的皮肤。
  不像一个刚在五十丈高的穹顶上、气血境凶兽的头顶完成了不可能的操作的人。
  像一个从山上滚下来的泥猴。
  林清雪看著他。
  那双清澈到透明的眼睛里,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不多。
  只有一点。
  但跟之前所有的眼神都不一样。
  方元偏过头,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两个人中间隔著三尺的碎石。一个躺著,一个半跪著。
  方元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像砂纸。
  “药瓶……”
  声音嘶哑到快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怀里……还有一颗……”
  林清雪的眼神变了一下。
  方元右臂动不了。他用左手费力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皮药瓶。瓶壁上沾了他手上的血。
  他没有递。
  把药瓶放在两人之间的碎石上。
  林清雪看著那只沾血的药瓶。
  沉默了两息。
  她伸出左手,拿起了药瓶。
  拇指按开木塞。最后一颗暗红色的阳炎丹滚进掌心。
  吞了。
  药力化开的温热感从胃部扩散出去。右臂上的白霜开始以极缓慢的速度消退。
  老僕跪在旁边,盯著那只空药瓶。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林清雪把空瓶放回了碎石上。
  靠近方元那一侧。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息。
  右臂上的冰霜还剩薄薄一层。
  方元的目光从药瓶上收回来。
  他的左手伸进贴身口袋的最深处。指尖碰到了那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色结晶。
  还在。
  冰凉的,硬的,血色纹路隔著皮肤都能感觉到它在微微搏动。
  方元的手指合拢了。
  把结晶攥在掌心里。
  穹顶的冷光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三步之外,林清雪右臂上的最后一层薄霜,在阳炎丹的药力中无声碎裂,化作细微的水珠,落在碎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