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包吃住,药柜隨便翻
  钱掌柜如蒙大赦,抱著算盘缩回了柜檯后面。
  柳如烟的目光还黏在药柜上。方元能感觉到她的两只脚在地面上挪动——想走过去翻药柜,但又拉著最后一根弦没动。
  “药柜你可以看。”方元说。“別弄乱。”
  柳如烟的脚步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迈了出去。速度比她跑路时追方元追得还快。
  方元靠在天井的廊柱上。看著柳如烟打开药柜的第一个抽屉,把里面的药材一味一味地拿出来闻、掰、看断面、放回去。动作极其嫻熟,每一味药在她手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息。
  她的手很稳。
  比她走路时稳得多。
  方元的两倍悟性在旁观她检查药材的过程中,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她拿药材的手法——右手取,左手托,拇指和食指的夹持角度恆定在一个固定值上。放回去的时候,药材的摆放位置和朝向跟拿出来之前一模一样。
  肌肉记忆。上千次重复操作后才会形成的肌肉记忆。
  这个女人对药材的熟悉程度,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方元的手指在口袋里碰了一下暗金碎片的边缘。恆温。
  系统面板上,他的悟性天赋是两倍。如果再增幅一次,变成四倍——他在药理上的理解力会翻一番。
  但柳如烟没有系统。
  她纯靠天赋和积累,就达到了这个水平。
  方元在心里给她的价值做了一次重新评估。
  评估结果——高。极高。
  比沈幽兰那半张地图都高。
  沈幽兰的情报是消耗品。用完就没了。柳如烟的药理天赋是生產力。源源不断的。
  如果百草堂的药品能在柳如烟的帮助下再提升一个档次——
  方元的手指从暗金碎片上移开。
  铁猛从后门进来。手里拎著两个油纸包。买的路边的炊饼。
  “饿了吗?”铁猛把一个油纸包递给方元。
  方元接过来。撕了一角炊饼塞嘴里。
  铁猛凑过来,嗓门压得极低。
  “那丫头靠谱吗?”
  方元嚼著炊饼,目光落在柳如烟翻药柜的背影上。
  “她说的青药谷的事,我信八成。”
  “哪两成不信?”
  “她师父的实力。”方元把炊饼咽下去。“炼脏境初期的武者,面对十几个红袍人,选择让弟子跑、自己断后——合理。但一个炼脏境初期,对手里如果只有一个同阶,她不需要让弟子跑。她完全可以带著弟子一起撤。”
  铁猛的眉头皱紧了。
  “你的意思是——”
  “对方至少有两个炼脏境。或者一个更高的。”方元的声音很轻。“青药谷那个据点的规模,比城里的大。”
  铁猛的手指在铁护臂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方元见过很多次。是铁猛紧张时的习惯。
  方元没有安慰他。安慰解决不了问题。
  他把剩下的炊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
  “今晚继续去城西。”
  铁猛张了张嘴。
  “废弃磨坊。”方元的声音压到了只有铁猛能听见的程度。“我要下去看看。”
  铁猛的手指在铁护臂上停住了。
  方元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天井中央的时候,柳如烟忽然从药柜那边转过头来。
  “你的气血丹。”她的脸上沾著从药柜抽屉里扬起来的药粉,鼻尖上一撮黄色。“配方我大概摸出来了。”
  方元停步。
  “赤血草为主,野山参鬚根为引,辅以三年生的地黄和新鲜的麦冬。”柳如烟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著名,像在推演一个方程式。“但有一个环节我想不通——你的温控精度太高了。正常的炼药炉达不到这个水平。你要么有特殊的炉具,要么——”
  她的目光落在方元的手上。
  “要么你的手本身就是炉具。”
  方元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两倍悟性在那个瞬间完成了一次评估。
  柳如烟用一颗气血丹加上翻了半个药柜的时间,反推出了他的炼药流程。差的只剩最后一个环节——八倍桩功对手部力量和温度的精確控制。
  她已经摸到了门槛上。
  方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视线从柳如烟鼻尖上那撮黄色药粉上移开,落在药柜旁边的墙壁上。
  墙上钉著一张百草堂的出货单。
  出货单最下面一行——本月气血丹总销量:四百二十七瓶。
  方元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息。
  四百二十七瓶。按照目前的利润率,月底分成大约两千四百两。加上现有积蓄四千零七十七两,总计约六千四百七十七两。
  距离一万两的门槛,还差三千五百二十三两。
  如果柳如烟能帮他优化配方,提升药效,提高售价——
  方元收回视线。
  “你在百草堂待几天。帮我检查所有药材的品质。”
  柳如烟的眉头皱了一下。“我又不是你的伙计。”
  “包吃住。药柜隨便翻。”
  柳如烟的嘴唇动了两下。方元看得出来,她的拒绝已经到了嗓子眼儿。但“药柜隨便翻”这五个字把那个拒绝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的目光在药柜和方元之间来回弹了两次。
  “……三天。三天之后我要走。我得去找我师父。”
  “三天够了。”
  方元转身往后院门口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半拍。
  不是因为柳如烟。
  他的两倍神魂感知在那个瞬间捕捉到了后院围墙外十二丈处的一道气血信號。
  熟悉的气血波动模式。
  今天白天在巷口布摊后面盯著他看的那个中年男人。
  炼肉境巔峰。
  方元没有回头。他的脚步跨过门槛,穿过百草堂的前堂,走到大门口。
  街面上人来人往。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对面的餛飩摊前。端著一碗餛飩。嘴里在嚼东西。目光低垂。看起来完全不关心百草堂的方向。
  方元的视线扫过他的时候,那碗餛飩的热气正好飘过男人的脸。
  蒸汽把他的五官模糊成了一团。但方元的八倍桩功已经在之前的观察中把这张脸的每一个特徵都刻进了脑子里。国字脸。眉毛浓。左边颧骨比右边高半分。鼻翼两侧有两道深纹。
  方元的手指在口袋里碰了一下血色令牌。
  令牌的脉衝一息一跳。
  那个极其微弱的偏转又出现了。不到一度。朝著餛飩摊的方向。
  方元收回手指。
  他的脚步迈出百草堂的大门。朝著与餛飩摊相反的方向走了。
  身后十二丈。餛飩摊。那个中年男人放下碗。
  他的右手在桌面下翻了一下。五根手指张开,然后攥紧。
  一个手势。
  餛飩摊对面巷口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方元的神魂感知捕捉到了那个动静。
  又一道气血信號。
  炼骨境初期。冷的。
  和他前两夜在城西追踪到的冷信號——同一种冷。
  方元的脊背没有绷紧。他的步幅没有变化。呼吸频率没有变化。
  但他口袋里的手指,在血色令牌的蝙蝠图腾上,缓缓地攥紧了。
  大白天。
  百草堂门口。
  他们已经不藏了。
  街角的阳光照在方元腰间的巡城校尉铁牌上,铁面反了一下光。那道光扫过餛飩摊的桌面,在中年男人端碗的手背上划了一道。
  男人的手指抖了一下。碗里的餛飩汤溅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慢慢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