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水火兵虫
  隆庆六年的秋天,雨无休无止的下。
  前几日河南、山西、山东等地遭受旱情,百姓们都自发聚集在一起,凑了些牲畜,然后杀牛宰羊祈祷上天下雨,也许是上天收到了感应,之后竟然连续几天都是暴雨连绵。
  部分贫困县城没有多余的银子修缮排水系统,又没有提前做好准备,水不能及时排出,不少府县街道都被淹没。
  风雨陡作,冰雹横击,大雨如注,官员墙屋所在倾塌,人口被溺,被压,顛连困苦,至不忍闻。
  最可怕的还是黄河,南岸堤坝本就由泥土浇筑而成,这次连续几日的暴雨竟將黄河南岸堤坝冲塌,这头狂怒的猛兽瞬间大浪滔天,狂奔而去,黄河水面横宽数十里甚至数百余里不等。
  一夜之间,黄水南泻,鲁、南直隶诸省的许多地区都被殃及,地处淮安府的山阳县亦是如此,黄河的决堤引来洪水,洼者深至丈余,官民庐舍倾塌及人民淹溺,不可数计。
  黄河在歷史上,以“善决”、“善徙”而著称,在民间称之为“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
  南宋之前,黄河都是由郑州往东北流,入海口山东、河北、天津等地。
  北宋末年、宋金大战,南宋留守指挥使杜充挖开黄河,导致黄河变成南北两股入海,北股沿旧道从山东、河北、天津入海,南股则是折向东南,走泗水河道入淮河,东流入海。
  明初,朱元璋曾下旨,塞北支,让黄河全支改借潁河夺淮入海。
  永乐、正统年间又改道多次、直到弘治年间刘大夏再一次治河,黄河才变成南流的模样。
  因为山阳县深受洪水之害,周边各村镇百姓都无家可归,山阳县县令金学曾直接硬著头皮让属下打开城门放灾民入城,此刻山阳县人口一下子骤增十万余人、县衙仓库粮食已马上见底。
  金学曾,字子鲁,號省吾,浙江杭州府钱塘县人。
  隆庆二年进士,先任工部主事,工部郎中、礼部郎中、湖广提学副使,但由於他太过正直,不肯收受贿赂,所以去哪任职时间都不长久,这不刚担任山阳县令没几个月,便被当地豪绅买通关係、遭人弹劾,被罢免了官职。
  按理来说他现在是布衣之身,本不应该管此事,但他秉著心中的责任、正义感硬將此事扛了下来,只是这几日借粮、筹来的粮也只是杯水车薪。
  写本子递交上去,一时也是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並非淮安府没有收到金学曾的消息,而是將此压了下去。
  一来淮安各县都有受灾,賑灾的粮食得均摊下去,二来因为金学曾平常入淮安府匯报工作时都不肯贿赂上面官员。
  因此淮安上下各级都不约而同秉持著一个想法,那就是必须得把金学曾往死整!
  …
  山阳县衙。
  一个身穿八品服色的小官从衙门外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
  只见一人正坐在大厅中央的椅子上闭目养神,这人生的白白净净,一副儒雅之相,正是山阳县知县金学曾。
  听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金学曾猛地睁开眼睛,起身急问那小官道:“可是借到粮了?”
  那小官大喘了几口气,才说道:“堂尊,卑职真是尽力了,跑遍了全县的富商府中,也借不来一石粮,他们的回答都是如初一辙。”
  金学曾蹙起眉头,问:“怎么说的?”
  “说他们现下也缺粮,有几家倒是愿意给粮,就是不白给要花钱买,要三两银子一石米!”
  说完小官不敢直视金学曾,將头低了下来。
  “岂有此理,这不是趁火打劫吗?士农工商,这些商人排在末流,怎敢如此狮子大开口?”
  金学曾拍案怒道,但转瞬又想到,现在的富商大贾都和官僚集团有“合作”,平日银两都没少往出送,之所以敢如此强硬,就是因为有了大官给当后台,有了政治优势。
  “粮仓的粮还够支撑多长时间?”金学曾问道。
  “回堂尊,最多只够十日了,昨日又饿死十余人。”
  金学曾顿时犹如吃了十斤蛇胆,有苦说不出,他动了动嘴唇,略带几分自嘲地笑了笑。
  想自己身为一地父母官,却眼睁睁的见自己子民一个个饿死。
  想到这,金学曾从转身將桌子上那封信盖好大印交与小官吩咐道:
  “你再去一趟淮安,拿上我的亲笔信,请府台大人儘快调粮与山阳,就说城內已经饿死百姓几十余人,到时候万一激起民变,山阳內无兵,外无援,危及山阳大不了拿我顶罪,若是闹到了省城,这么大的责任谁能担得了?”
  小官极不情愿的接过信来,若是算上这次去淮安,他就已经去了三趟了,前两趟都是吃了闭门羹。
  小官点点头道:“昨日粮仓门口有人闹事,已经打死了五个百姓了。”
  金学曾一愣,问道:“是谁干的?这不是胡闹吗!逼反了百姓,你我以及这座县衙官员的脑袋都得被掛在城门楼上!”
  正在训话间,忽然一门子跑进来喊道:“堂尊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金学曾脸色一白,心里隱约已经有了答案。
  “造反了!有上万的刁民闹到了县衙门口!”
  “走,出去看看!”
  话音刚落,金学曾率先向县衙门口跑去,小官和门子则是紧隨其后。
  “给点粮吧,求求官老爷们了!”
  “我家已经饿死一人了,求官老爷们发发慈悲吧!”
  成千上万的百姓挤在县衙门口发表著自己的诉求,求人的声音、悲惨的哭声、愤愤不平的喊声,喧譁声此起彼伏,人头攒动。
  此时县里的衙役不得以调转枪头指向前排的百姓,喝道:“后退,后退!”
  前排的人不得以往后退,但后排的人更多,挤著挤著,人群却不停的往前涌。
  衙役官嘴里怒骂著,一鞭子抽在不得以挤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子脸上,顿时留下一道长长的红印。
  “你!退后!”
  其他见状的班官纷纷效仿,举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向前面的百姓。
  “再不后退,老子锁了你们!”
  “来人啊,给我把最前面的这几个刁民锁住,拷回大狱!”
  “我看谁敢!”
  一声厉喝,眾人目光都朝那边看去,瞬间不寒而慄,刚刚还要“吃人”的气势立马减弱三分。
  人群中有眼尖认识金学曾的百姓,放声大喊道:“县老爷来了,县老爷来了!”
  顿时无数双眼睛都望了过去,人群瞬间又涌动起来,大有一种今天不踏破县衙誓不回的气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