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吾为公取彼一將
  段全葛这几天睡得都很浅,故而动乱初起时,他就及时出帐安抚部眾。
  兄长段俭魏早先就集精锐去拱卫大王,命他留守南营。
  他稳定军心后,仍心有余悸,难以相信主將都死了,唐军还敢出城野战。
  南詔只是无力攻坚,但野战光拼人数都能淹没唐军。
  他越想越觉得蹊蹺,但杂乱的线索推导不出唐军的真实意图,甚至连夜袭者有多少人都未能確定。
  收拢的散兵有的说敌人有数百骑,有人说不下千骑,也有人说唐军倾巢而来,更有甚者说是灰袍怪带无数阴兵来索命。
  人数还没搞清,火势就顺著山风蔓延过来了。
  他忙组织將士掘土挖隔离带,激动下牵扯了伤势未愈的肋骨,疼得齜牙咧嘴。
  “报,將军不好了,后营又杀出一路唐军,四处纵火,殿下向將军告急求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段全葛再闻噩耗,急火攻心,剧烈地咳起来。
  之前他已经做了对南詔士气最坏的预估,但將士们的士气还是跌破了预估下限。
  连王子凤迦异麾下的罗苴子被衝击都扛不住,其余部队的韧性就更指望不上了。
  战局正在向失控的边缘滑去,段全葛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估了形势,强弩之末的南詔將士野战未必能堆死更强硬的唐军。
  当下正是夜袭最危险的时候,不对等的信息差造成了巨大的恐慌,混乱中真有可能出现斩將。
  况且罗苴子还看守著全军过半物资,关係重大。
  他不敢怠慢,赶忙抽调人马去增援凤迦异。
  半个时辰后,山风渐停,火势逐微。
  忙得灰头土脸的將士们鬆了口气,段全葛擦了擦灰汗混合的脸,眉未舒又皱,耳畔喊杀声由远及近。
  不时,数百溃兵逃到沟壑前。
  溃兵身后火光摇曳,隱约看到有骑兵追逐砍杀。
  骑兵压著马速,刻意驱赶著溃兵奔逃而来。
  由於距离隔得较远,段全葛看不清骑兵具体有多少人数,但听铁啼声,敌人数量並不多。
  溃兵不计其数地落入沟壑中,后来者直接践踏而过。
  段全葛看著失控衝击军阵的溃兵,毫不犹豫下令斩杀溃兵。
  一时间,六詔將士再度向彼此挥刃,见血的廝杀击穿了最后的体面。
  而在沟壑另一边,甲骑停了下来,战马粗重地喘息著缓缓劲。
  七十五骑甲马排列开来,八十七骑纵火深入、破营数里,折损十二骑,杀至此处。
  他们没有急於发动攻势,而是短暂驻足调整呼吸,隔岸观火看南詔混战。
  半刻钟的惨烈杀戮以溃兵死绝告终,捍卫住阵型的南詔將士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更显低迷。
  段全葛亲至前排以振军心,却目睹了惊悚的一幕。
  在月华与火光的交相辉映下,难以忘却的灰袍;面甲下那双充斥暴虐的竖瞳;以及那快要撑爆重甲的体型……
  “我亲手杀的,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都在颤抖,仿佛瞳孔地震一般。
  难道灰袍怪的亡灵真墮入混沌,回来寻仇了吗?可若真是混沌邪异,阁陂尊者不该早就出手镇压了吗?难道祂入魔后,竟强大如斯?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他只觉得更加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张嗣源对眾甲骑道:“今蒙诸君不弃生死相隨,破营数里,陷阵夺旗,辛苦了!”
  “能与將军驱驰疆场,何足言累?”眾將士狂热伏首道。
  张嗣源当即跃马向前,大喝道:“吾为公取彼一將!”
  言毕,他一马当先,越过沟壑,直取段全葛。
  西戎战马不虚盛名,加速超常,稍作休息就再度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段全葛见他气势锋锐,身体本能地向后退去。
  士气低微的前排长枪兵望著风中不断蓄势的方首天槌破空而来,握著长枪的手止不住地颤慄。
  接阵瞬间,他们手中长枪脱手而出,不及避让者被撞得飞起。
  枪兵被衝垮后,军阵中流砥柱的盾兵没有及时做出掩护,那玄甲重骑高速碾碎枪兵的景象令人望而生畏。
  谁也不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做人形减速带,军阵崩塌,斗志稀疏。
  砰砰砰!
  张嗣源手里的方首天槌如摆钟般左右迴荡,清理路障,以免甲马减速,具装衝击骑兵破阵就像起飞的无足鸟永不停息。
  段全葛在家兵部曲的保护下,不断后撤,但冲势不减的灰袍怪却与他距离越来越近。
  与徵召而来的乡兵不同,家兵部曲皆是他段氏嫡系,其中多有自幼培养的死士,值此危难之际,能效死命。
  分崩离析的军阵中,死士硬顶逃亡潮流,化作人肉护盾挡在甲马衝击的路上。
  轰!
  夜空中,一道道身影自地面飞起,血肉四散,撒向孤悬的银月。
  尸体从天而降,一大片南詔將士被摧垮。
  死士们组成的肉盾被他像拨洋葱似的,一片片地剥落。
  西戎甲马踏过尸堆,马速略降,但衝击势能依旧骇人,仅被擦中者都被闯飞。
  唐军甲骑也都跃马过壑,包抄向南詔两翼,衔步兵残阵外围,不断驱赶围杀。
  段全葛在混乱的步军中逃亡,身旁家兵凋零殆尽,身后的张嗣源仍紧追不捨。
  数以千计的南詔將士任那灰袍怪衝杀驱驰,竟无人能阻,望之灰袍无不退避。
  他们好不容易逃到两营之间相隔的坡地前,丧胆的败军再无纪律可言,也不分身份贵贱,彼此倾轧,践踏而亡。
  段全葛毕竟是改造战士,还有段氏强大的金性血统加持,靠著雄壮的体魄接连推翻数人做了替死鬼。
  可血肉难阻铁蹄,耳后马啼声越发响亮。
  破风声在耳畔闸响时,他下意识伏身扑倒,周遭败兵爆了一片。
  浑身掛满碎肉的段全葛连滚带爬翻过坡顶,整个人止不住地滚了下去,一路滚到坡底。
  “咳咳咳!”他不停地咳起血来,胸肋断骨在翻滚数圈后,深深刺痛著他的心臟。
  他费力抬眸恰见近在咫尺的罗苴子,心生劫后余生之感。
  呼救声还在嗓子里,罗苴子却转头就跑。
  “啊——”嗓子眼未发出的求救声最后化为一声惨痛哀呼。
  铁蹄落下,踏起尘埃,方首天槌砸碎了段全葛背上的铁甲,脊椎从中折断,上半身垂落地面。
  坡这边的上千罗苴子被满山坡跑下来的败兵冲乱,人群中狂喊:“灰袍怪索命来了!”
  长久的攻坚鏖战,弄栋城上杀人无数的灰袍怪早已成了南詔將士们的梦魘。
  当熟悉的灰袍在血月下招展,罗苴子都崩溃了。
  噩梦中挥之不去的灰袍怪在他们牺牲了那么多勇士后,终於被段全葛將军终结了。
  可现在噩梦再袭,灰袍怪又来索命了,窒息的绝望感覆盖了他们。
  张嗣源虎视四周,罗苴子混著败兵不敢上前。
  他翻身下马,拽起段全葛的半截残躯,抽出马刀剁下其头颅。
  驱赶败兵的甲骑们纷至沓来,拱卫在其身侧。
  “段全葛已死,吾以其首级以献诸公。”张嗣源悬其首对眾骑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