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破军寨
  门是歪的。
  两扇木板用绳子拴著,绳子都烂了,手指一碰就断。墙塌了一半,砖扔得到处都是,长满了草。地上全是草,没到小腿高。
  没旗杆。没营房。只有几间茅屋在太阳底下晒,晒得发白,像一群晒死的野狗。
  沈白站在门口,看著。
  风从墙口吹过来,带著一股子腐烂的味道。
  王德昌,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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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地里比外面还破。
  地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五十个人在院子里等著。
  歪歪斜斜站著。有老有少,有伤有残。
  沈白数了一遍。
  十七个老的。最大五十多,最小也四十。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茧。
  十二个小的。最大十七八,最小十三四。瘦得皮包骨。
  二十一个伤的。胳膊上缠著布,布都脏了,黑的。
  没人理他。
  他们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只路过的野狗。不是敌意——是习惯了。
  ---
  沈白走到他们面前。
  “吃饭了吗?“
  没人回答。
  “有没有伙房?“
  还是没人回答。
  铁盾忍不住了。
  “都哑巴了?“
  有个老的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皱纹像刀刻的,走路的时候腿有点拖。
  “没伙房,没灶,没粮。“
  他的声音很平。
  “来了三天了。就吃了三天野菜。“
  “你叫什么?“
  “老赵。“
  “以前哪个营的?“
  老赵的眼神动了动。
  “前锋营。“
  沈白看著他。
  前锋营。他爹的营。
  “你——“
  “我是第二排的。“
  老赵打断他,声音变得更低。
  “盾墙塌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著你爹倒的。“
  两个人对视著。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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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白转过身,看著那几间破茅屋。
  “先吃饭。“
  “铁盾,带人砍柴。“
  铁盾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老赵,带两个人去挖野菜。“
  老赵点头。他招呼了两个人,往寨子外面走。
  沈白看著剩下的人。
  “剩下的人跟我走。“
  没人动。
  “走。“
  就一个字。
  “我去。“
  一个小兵站出来。十六七,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破得只剩几块布掛在身上。
  然后又一个动了。又一个。又一个。
  人一个一个走出来,站到沈白面前。
  不说话。但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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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他们吃上了第一顿饭。
  野菜。清水煮。没盐。没油。难吃。但能填肚子。
  五十个人围在院子中央,一人一碗,吃著。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咕嚕咕嚕响。
  沈白坐在一边,看著他们。
  老的在餵小的。把自己碗里的拨给小的一点。伤的在一旁等著,等別人吃完了再吃。瘦的在狼吞虎咽,碗底都舔乾净了。
  他记住了。
  他看著老赵。老赵坐在人群边上,没吃,捧著碗,看著天。天已经黑了。
  “你不吃?“
  老赵没回答。他把碗放在地上,看著沈白。
  “校尉。“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白看著他,没说话。
  “三个月。五十个人。没粮没钱没营房。王德昌让你来这儿,没打算让你活。“
  老赵的声音停了停。
  “我知道。“
  ---
  夜深了。
  沈白在寨子里走了一圈。
  泥是湿的。墙角有几滩绿色的苔蘚。地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是以前的。
  他走到那间塌了半边的茅屋前。里面有股子霉味。
  他用手指划过墙上的痕跡。布蹭的。灰色的粗布。像是有人靠著墙站过。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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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间勉强能住人的茅屋里,沈安寧在给人治伤。
  伤兵们排著队,蹲在门口,等著。
  她蹲在地上,打开药箱。里面有针,有线,有布,还有几个小纸包。纸包里是药粉,她自己配的。
  “胳膊。“
  一个小兵把胳膊伸出来。布都粘在肉上了,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肉是烂的,黑的,有味儿。
  沈安寧的眼神没变。
  她把烂肉割掉,用凉水冲,用布擦乾,然后撒上药粉。动作很快,很稳,像在缝一件衣服。
  小兵咬著牙,没出声。
  “好了。下一个。“
  下一个是个腿伤的。伤口在膝盖下面,烂得很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沈安寧的眉头动了一下。
  “腿保不住。“
  “……“
  伤兵没说话。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腿。
  “要锯。“
  “锯吧。“
  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
  沈安寧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把锯。锯很小,是她爹留下的,专门用来锯骨头。边上有一排缺口,是她爹一个个刻的。
  “咬著。“
  她把一块破布递给伤兵。
  伤兵接过去,咬住了。
  沈安寧蹲下来,开始锯。
  嚓。嚓。嚓。
  木头的声音。伤兵咬著布,脖子上的筋鼓起来,青的。汗从他脸上往下淌,淌到眼睛里。
  他没叫。
  锯完了。沈安寧用针线把伤口缝上。动作很快,一针一针,像在纳鞋底。
  “好了。“
  她把锯收起来,放回药箱。
  伤兵把嘴里的布吐出来,看著自己少了半截的腿。没说话。
  他拄著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谢了。“
  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安寧没回答。她低著头,在收拾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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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盾坐在门口,拄著刀,看著外面。
  沈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风从墙口吹过来,凉的。
  “知道附近哪有匪吗?“
  铁盾愣了一下。
  “什么?“
  “山匪。土匪。“
  铁盾看著沈白,眼神变了。
  “你想打匪?“
  “嗯。“
  老赵走过来。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这时开口了。
  “南山寨。“
  沈白和铁盾同时抬头。
  老赵蹲下来,看著他们。
  “城南二十里,有座破庙,叫南山寨。一百出头,占了三年了。“
  他的声音很低。
  “当年我们前锋营路过,被他们劫过一次。死了三个兄弟。“
  铁盾的脸色变了。
  “一百多?“
  老赵点头。
  “吴二手下有四个打手,都是亡命徒。其余的都是赌徒和酒鬼,没胆子。“
  他停了一下。
  “要打,就打他醉的时候。“
  他看著沈白的眼睛。
  “我有个兄弟死在南山寨手里。当年我想报仇,但没机会。我想过很多次,怎么打,怎么进,怎么杀吴二。“
  他的声音停了。
  “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他看著沈白的眼睛。
  “现在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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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白站起来。
  “说说。“
  老赵站起来,用脚在地上画。
  “南山寨在山腰上,只有一条路上去。两边是崖。“
  他画了个圈。
  “庙在中间,前面有个晒穀场,后面有个地窖,粮在那儿。“
  铁盾凑过来看。
  “一百多,打得过吗?“
  老赵摇头。
  “吴二喜赌,好酒,逢三必醉。每个月初三、十三、二十三,他必喝醉。喝醉了就在庙里睡,死沉叫不醒。“
  他看著沈白的眼睛。
  “我知道他们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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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白站起来。
  “明天出发。”
  铁盾愣了一下。“这么急?”
  沈白看著那五十个人。
  “他们等不了。”
  他转过身,看著老赵。
  “你带队。我和铁盾跟著。”
  老赵点头。
  “好。“
  铁盾看著沈白,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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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白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
  弯弯的,像一把刀。
  五十个人。三个月。一百多个土匪。
  他攥紧拳头,又鬆开。
  手还是白的。不疼了。
  明天,打南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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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