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陈庆之
  沈白蹲在地窖口。
  火光往下照,照在那张脏脸上。
  陈庆之躺在稻草里,破衣裳,瘦得肋骨都凸出来。脸上全是泥,头髮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但眼睛不躲他。
  就这么看著。平静,清醒,像个没事人。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打量。
  沈白看著他。
  很久。
  涡台。
  他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沈白看著地窖里这个人。
  瘦。二十出头。脏。不像个能杀人的样子。
  一个读书人。被土匪抓了,没死,还活著,还能跟他对视。眼神里没有怕,没有求饶,什么都没有。像是见过更坏的东西。
  “你会骑马吗?“
  陈庆之摇头。
  “会武吗?“
  又摇头。
  “会射箭吗?“
  还是摇头。
  沈白盯著他。
  “你来建康做什么?“
  “找个能让我做將军的贵人。“
  沈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会围棋吗?“
  陈庆之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眼睛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读书人突然被问到懂的东西时的表情。像黑暗中有人划了根火柴,照亮了一小块。
  “……会。“
  沈白蹲在那里,火光在他脸上晃。他看著地窖里这个脏兮兮的年轻人,脑子里转著涡台的河水、白袍的血、二十万尸骨。
  同名。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命。
  但如果是你。
  如果你真的是你。
  你不会死在土匪窝里。
  “走。“
  他站起来。
  铁盾愣了一下。
  “谁?“
  “他。“
  铁盾看了一眼地窖里。里面那个瘦巴巴的年轻人,正自己撑著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但站得很稳。没有要人扶的意思。
  “一个写字的?“
  “嗯。“
  “带他干什么?“
  沈白没答。
  他看著陈庆之爬出地窖,脏水流了一身,臭得铁盾退了一步。但那人自己站直了,理了理头髮,就那么站著。
  沈白想起了涡台。
  七千破百万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站著的。
  ---
  回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走了两个时辰的路,腿都在打晃。沈白把手藏在袖子里,不让人看见。
  铁盾走在后面,肩膀上的血把绷带都浸透了,但他不哼一声。老赵骂他犟,他说滚。
  到了营门口,沈安寧已经站在那里。
  她看见沈白。
  先看脸。
  沈白知道她要干什么,他想躲,但来不及了。
  沈安寧一步上来,把他手里的刀抽走。然后她捏住他的左手,翻过来。
  指节是黑的。
  沈安寧没说话。
  她捏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营地里的旗在晃。远处有人在生火,有人在低声说话,没人往这边看。铁盾站在一边,肩膀上的伤还在淌血,把半边袖子都染透了。
  沈白想把手抽回去。
  “我用得不多。“
  沈安寧没鬆手。
  “五成?“
  “……四成半。“
  沉默。
  营地里有人咳嗽了一声,远远的,像是被风呛著了。
  沈安寧鬆开手。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针。九根。每一根都细得像头髮,在晨光里发亮。
  她拿起一根,扎进沈白手背。
  沈白没躲。
  “你骗我。“
  “没骗。“
  “四成半?“她的声音很平,“你比四成半用得多。“
  沈白不说话了。
  沈安寧把针一根一根扎进去。
  每一根扎进去,沈白的手背就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不是挖骨的疼,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的麻。还能忍。
  铁盾在旁边看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针扎完,沈安寧站起来。
  “下次再用,我不管你。“
  她收拾药箱。
  沈白看著她的背影。
  “铁盾的伤——“
  “我不管。“
  她走了。
  铁盾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我自己处理。“
  沈白看了他一眼。
  “去包一下。別硬撑。“
  铁盾摸了摸自己肩膀,呲了一下牙。
  “这点伤——“
  “去。“
  铁盾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
  沈白看著他走远。
  ---
  南山寨搬回来的东西堆在营地中央。
  银子將近二十两,铜板几串,粮食十几袋,够五十个人吃小半个月。兵器一堆——大部分是破铜烂铁,真正能用的不到一半。还有十几个人。
  不是土匪。
  是被裹挟的穷苦人。有老,有小,有几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有个女的头髮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一直缩在墙角不敢抬头。还有个老头,腿瘸了,坐在地上起不来。
  都是被抓上山,干活的。没人拿他们当人。
  老赵主张杀。
  “留这些人做什么?浪费粮食。土匪窝里活下来的人,没几个乾净的。“
  沈白看了一眼那些人。
  蹲著,缩著,不敢看人。有几个身上有伤,有几个饿得皮包骨。
  他走过去。
  “谁是头?“
  没人应。
  他又问了一遍。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抬起头。脸上有疤,像是被打过。两只手又粗又糙,指节变形,是常年乾重活的。
  “我。“他的声音发抖,“我以前是铁匠。被吴二抓上山的。“
  “打铁的?“
  “打铁的。打了二十年。“
  “你叫什么?“
  “张……张铁。“
  “关多久了?“
  “半年。“
  “吴二打过你?“
  张铁没说话。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的疤。
  沈白没再问。
  他对老赵说:“不杀。“
  老赵没动。
  “留著?“
  “留。“
  他指了指张铁。
  “他打铁。其他人,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发路费走。“
  老赵还想说什么,沈白已经走了。
  ---
  帐本是沈白让老赵从南山寨背回来的。
  吴二的字很丑,但帐记得还算清楚。哪一天抢了谁,哪一天杀了谁,哪一天买了多少酒。乱七八糟,但能看。
  陈庆之被洗乾净了,换了身旧衣裳,坐在营地角落的台阶上,一笔一笔翻。
  沈白蹲在旁边看。
  陈庆之翻了小半个时辰,翻到一页,停下来。
  “这里。“
  沈白看过去。
  每月一笔。
  “孝顺银十两。“
  支出。
  沈白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给谁的?“
  “不知道。“陈庆之说,“我上山的时候就有。这钱每月送出去,送的人很小心,换了便服,看不清脸。拿了钱就走,不留名,不说话。“
  “吴二亲自送?“
  “每次都亲自送。亲手交到人家手里,然后关门。不让手下人碰。“
  “你没看见过人?“
  “看见过一次。“陈庆之说,“我从地窖缝隙往外看。看见吴二把人送出去。个子不高,穿深色衣裳,走路很稳,像当过兵的。“
  “脸呢?“
  “看不清。天黑,灯笼也没点。“
  沈白拿过帐本,看著那行字。
  十两。
  每月。
  这不是小数。
  能让一个土匪头子这么小心地每月送钱——
  这个人,不止是“有点势力“。
  他慢慢站起来。
  就在这时——
  老赵跑过来。
  “校尉!“
  他跑得很急,喘著粗气,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外面——外面来人了!“
  沈白抬头。
  “什么人?“
  “百来號。“老赵说,“扛著锄头、棍子,还有几把破刀。衣服穿得杂,不像兵,也不像土匪。“
  “旗呢?“
  “没旗。“
  沈白站起来。
  他往营门口走。
  老赵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为首的说了句话——“
  “什么话?“
  老赵停下脚步,看著沈白的背影。
  “他说:沈公子人在这里吧?我们是来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