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代价
  沈白赶到的时候,天刚亮。
  大王坝的路边全是人。
  死的。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
  血顺著地势往下淌,淌进泥里,把整条路都染成红的。
  沈白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他看见那个老头了。
  就是前几天来营地送东西的那个老头。他躺在自家门口,胸口一个洞,血已经流干了。他手里还攥著拐杖,攥得手背青筋凸起。
  石头站在老头身边。
  他蹲在地上,抱著老头的尸体,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声音。只是抱著,像抱著一块木头。
  沈白走过去。
  石头抬起头。
  他看见沈白。
  他的眼睛红了。血丝从眼白里炸开,像一片红雾蒙住了眼睛。
  “你怎么才来?“
  石头的声音很哑。
  “你不是说会来救我们吗?“
  沈白没说话。
  “你说什么来著?“石头的声音变了,“你说三个月。三个月就能练好兵。三个月就能打土匪。“
  他站起来。
  “我们等不了。“
  他指著沈白的鼻子,手在抖。
  “土匪来的时候,村长说,沈將军会来的。沈將军会救我们的。“
  “结果呢?“
  “结果人呢?“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他妈的人呢?!“
  沈白没动。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铁盾在旁边站著,想上去拦。沈白抬了抬手,止住他。
  “骂完了?“
  沈白的声音很平。
  “没骂完。“石头说,“我还想打你。“
  “打。“
  沈白说。
  “等打完再说。“
  石头愣了一下。
  他看著沈白的脸。
  沈白的脸上没有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像一面墙。
  石头忽然不想打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操。“
  他骂了一句。
  然后他蹲下去,继续抱著老头的尸体。
  ---
  沈白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每一家都有人死。
  有的是被刀砍死的,脖子上一个大口子。有的是被火熏死的,缩在墙角,浑身上下都是黑的。还有的是被马踩死的,胸口的骨头全碎了,凹进去一个坑。
  沈白一家一家看过去。
  他没说话。
  他看完之后,站在村子中央,低头看著自己的脚。
  鞋是湿的。是被血泡过的泥。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晚了。
  他在心里说。
  如果早一个时辰。
  铁盾走过来。
  “追吗?“
  沈白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著地上那些尸体。
  他想起那天老头说的话。
  “沈將军是我们大王坝的恩人。“
  “您救了我们的命。“
  他想报仇。
  但他知道,追上去,贏了,也活不过来。
  如果不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
  “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白回头。
  是陈庆之。
  陈庆之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著那支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两盏灭了很久的灯。
  “你说追?“铁盾看著他,“沈校尉还没说话——“
  “我知道他没说话。“
  陈庆之打断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白面前。
  “沈白。“
  沈白看著他。
  “你想不想追?“
  沈白没回答。
  他看著陈庆之。
  陈庆之也看著他。
  “你想。“陈庆之说,“你只是不知道追了之后怎么办。“
  沈白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追了,也活不过来。“
  陈庆之摇头。
  “不是这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白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是怕追了之后,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全是放屁。“
  沈白没动。
  他看著陈庆之。
  陈庆之也看著他。
  “你说过不动王德昌。“陈庆之的声音很低,“你说过要等。你说过要让崔家自己走进来。“
  “现在呢?“
  “现在崔家还没动,村子里的人先死了。“
  陈庆之的声音停了。
  “你的路选错了。“
  沈白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村子边上吹过来,带著血腥味。
  “不是我的路错了。“沈白开口,声音很低,“是我太慢。“
  “那就追。“陈庆之说,“追上去,杀乾净,然后继续走。“
  沈白抬起头,看著他。
  “追上了,然后呢?“
  “然后把人头带回来。“陈庆之说,“掛在营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
  沈白看著他。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能杀人?“
  “我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杀了他们。“
  陈庆之的声音很平。
  “他们骂你,是因为他们觉得你能救。你没救,是你的错。“
  “但土匪杀了人。土匪跑了。“
  “所以我们要追。追上去,全杀。一个不留。“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兵。
  “人头带回去。掛在营门口。“
  他停了一下。
  “吴六留活口。“
  ---
  老鬼带队走在最前面。
  沈白跟在队伍中间,一言不发。
  林羽走在最后面,手里握著银枪,枪尖在日光下闪。
  陈庆之走在沈白身边,手里还握著那支笔。
  追上土匪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土匪正在山脚下休息。
  四十来个人,散在树荫底下,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刀。
  老鬼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散开。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下面那些人。
  他看见吴六了。
  吴六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抱著一个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脸上全是笑。
  正在跟身边的人吹牛。
  “大王坝那趟,发了。银子不少,先撤,等风头过了再回去——“
  他话还没说完。
  沈白抬起手。
  老鬼动了。
  百来个人从暗处衝出来。
  土匪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人倒了。
  一刀一个。不留手。
  有人想跑,被老鬼一刀砍在后背上,扑倒在地。
  有人想跪下求饶,老鬼看都没看,一刀割了喉咙。
  就在这时——
  一个蚀体从侧面衝上去,被一个土匪的刀划在胳膊上。
  刀口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腕。
  那蚀体闷哼一声,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停。
  他咬著牙,用另一只手抽出刀,往那土匪脖子上砍。
  一刀。
  那土匪的头飞出去。
  然后他继续往前冲。
  胳膊上的血往下淌,淌了一路。
  老鬼看了他一眼。
  “你胳膊——“
  “没事。“
  蚀体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老鬼没再问。
  五息之后,地上一片尸体。
  吴六还活著。
  他被绑在树上,嘴里塞著布。
  沈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吴六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他拼命摇头,呜呜呜的说不出话。
  沈白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
  “人头全带走。“
  “掛在营门口。“
  他没再说话。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铁盾站在营门口,看著那串人头。
  三十三颗。
  掛在营门口的火把底下。
  风吹过来,人头晃来晃去,互相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音。
  沈白站在营地中央,没动。
  他看著那些人头。
  每一颗都是一条命。
  石头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人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站著,看著。
  铁盾走到他身边。
  “石头——“
  石头没说话,只是一直看著那些人头。
  铁盾不说话了。
  他站在石头旁边,也看著那些人头。
  两个人站了很久。
  ---
  陈庆之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著一本帐本。
  他走到沈白面前,把帐本递过去。
  “从吴六身上搜出来的。“
  沈白接过来,翻了翻。
  帐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日期、银子数量、支出、收入。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著“孝顺银“三个字。
  但名字是空的。
  沈白的手指停在那个空白处。
  “没有名字?“
  “没有。“
  陈庆之的声音很平。
  “但我知道是谁。“
  沈白抬起头,看著他。
  陈庆之也看著他。
  “你想写上谁的名字?“
  陈庆之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沈白。
  “沈白。“他说,“你想写上谁的名字?“
  沈白没说话。
  他低头看著那个空白处。
  空白处很大。大到能写下一个名字。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庆之接过帐本。
  他翻开,拿出笔。
  他蘸了墨。
  笔尖悬在空白处上方。
  停了。
  很短的一瞬。
  没人看见他停了那一下。
  然后他落笔。
  王德昌。
  三个字。
  他合上帐本,递给沈白。
  “现在有名字了。“
  ---
  林羽从帐篷里出来,走到陈庆之身边。
  “活口留了?“
  “留了。“
  “干什么用?“
  陈庆之没回头。
  他看著营门口那些晃荡的人头。
  “有用。“
  林羽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用?“
  陈庆之转过身,往帐篷里走。
  “等沈白想用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进了帐篷。
  帘子落下。
  林羽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帘子。
  看了很久。
  沈白从营地中央走过。
  他走到营门口,站在那些人头底下。
  他抬头看著那些脸。
  风吹过来,人头晃来晃去。
  “校尉。“铁盾在旁边轻声说,“您——“
  沈白没回头。
  “明天,把人头送去兵部。“
  他的声音很平,
  “就说,流白营剿匪有功,斩首三十三级。“
  铁盾愣了一下。
  “然后呢?“
  沈白没回答。
  他转身往帐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然后把帐本也送过去。“
  他说。
  “就说,我们查到了土匪和谁有勾连。“
  铁盾的脸色变了。
  “你要——“
  沈白已经进了帐篷。
  帘子落下。
  铁盾站在营门口,看著那些人头。
  风吹过来,人头晃来晃去。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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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