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蚀体
  营地后半夜,静得异样。
  没有风。营门口的火把烧得笔直,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吴六蹲在营房角落里,靠著墙,睡著了。
  连日的惊嚇和奔波把他熬干了。他梦见自己还在山上,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周围全是银子。然后石头塌了,他往下掉——
  门开了。
  吴六的眼睛猛地睁开。
  一道黑影站在门口。没有声音,没有呼吸,只有一种金属的冷光从那人手里泛出来。
  吴六想喊。
  嘴刚张开。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很冷。像捂著一块冰。
  然后——
  刀光一闪。
  同一时刻,流白营帐篷区。
  沈白突然醒了。
  他没睁眼。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有什么东西不对。
  空气里有血腥味。
  很淡。是从后营房那边飘过来的。
  他翻身起来,掀开帐帘。
  后营房门口,站著一个人。
  黑衣人。脸被黑布蒙著,只露出眼睛。手里提著一把短刀,刀尖在滴血。
  沈白和他对视了一眼。
  那人的眼神——空的。。
  没有犹豫。没有杀意。只有冷。
  任务。
  沈白一下子明白了。这是来杀他的。
  他没动。
  那人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十步,对视了不到一息。
  然后那人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不是衝过来——是消失了。原地消失,下一刻已经到了沈白面前。短刀从下往上撩,直奔咽喉。
  沈白的刀出鞘。
  当的一声。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花溅出来,落在地上,滋滋响。
  那人没停。刀被挡开,手腕一翻,又是一刀。第二刀更快,更狠。
  沈白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刀擦著他的胸口划过去,在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
  那人的第三刀已经来了。
  就在这时——
  一道银光从侧面衝过来。
  老鬼的刀。
  老鬼从帐篷后面衝出来,一刀劈在那人后背上。那人闷哼一声,脚步踉蹌。
  但他没倒。
  他转过身,看著老鬼。然后他的胸口亮了。
  淡银色的光,从他身体里衝出来,灌进手里的短刀。刀身开始发抖,开始发光,像一根烧红的铁条。
  流纹。
  蚀体。
  沈白和老鬼同时往后撤了一步。
  那人抬起刀。
  银光从刀尖衝出来,像一条线切过空气,直奔老鬼的脖子。
  老鬼矮身躲过。
  但那条银线转了个弯。
  老鬼的肩膀被擦了一下。衣袖裂开,底下渗出一道血痕。
  老鬼没出声。他攥紧刀,继续往上冲。
  同一时刻,营地另一边。
  林羽也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帐帘已经被掀开。一个黑衣人站在他床边,手里的刀已经劈下来了。
  林羽滚地躲开。
  刀砍在床上,把枕头劈成两半。
  林羽的银枪就靠在床边。他伸手一抄,枪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奔那人小腹。
  那人往后一跃,躲开了。
  但他躲开了林羽的枪,没躲开林羽的流纹。
  林羽的掌心亮了。
  淡银色的光顺著手腕衝下去,灌进枪身。枪尖开始发光,像一颗寒星。
  他出枪。
  不是戳——是扫。
  枪尖划过去,银光迸出来,像一条线切过空气。那人往旁边躲,但没躲乾净。银光划过他的肋骨,那人闷哼一声,踉蹌了一步。
  林羽抽出枪,又是一枪。
  这一枪直刺胸口。
  那人的手抬起来,用刀挡。
  当。
  刀被震飞了。
  林羽的枪尖抵在那人喉咙上。
  那人的眼睛在黑布里看著林羽。没有恐惧。只有冷。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
  林羽看见他的嘴在嚼。
  他在咬东西。
  林羽想都没想,枪尖往前送了半寸。
  但来不及了。
  那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黑色的血从他嘴角流出来,流过下巴,滴在地上。
  他看著林羽,嘴角竟然扯了一下。
  像是在笑。
  然后他倒了。
  沈白和老鬼缠在一起。
  那个黑衣人刀上的银光越来越亮。老鬼的肩膀在流血,但他没退。他攥紧刀,一下一下往上砍。
  每一刀都拼尽全力。
  沈白从侧面衝上去。
  两刀夹击。
  那人的银光护住了正面,但护不住侧面。沈白的刀从他肋下滑过,划开一道口子。
  那人闷哼。
  但他的流纹还在。
  银光突然暴涨,从他身体里衝出来,像一圈波纹向四周扩散。
  沈白和老鬼同时被震退了三步。
  那人退后两步,稳住身形。
  他的眼睛在黑布里转了转,看向沈白,又看向老鬼。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刀扔了。
  空手站在那里,胸口银光大盛。
  他冲了过来。
  沈白迎上去。
  两道银光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
  气流向四周扩散,把周围的帐子都压弯了。
  沈白往后退了两步,手臂发麻。他看见那人的银光在暴涨,像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就在这时——
  一道枪影从那人身后衝过来。
  林羽。
  林羽的银枪从背后刺进去,从胸口透出来。枪尖带著血,带著银光,在夜色里闪。
  那人的银光一下子灭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那根枪。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在动。
  林羽一把捂住他的嘴。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的牙齿咬破了什么东西。黑色的血从他嘴角流出来,流了林羽一手。
  他的眼睛看著林羽。
  还是那种空的、冷的眼神。
  然后他倒了。
  后营房。
  铁盾站在吴六的尸体旁边。
  吴六躺在地上,喉咙被割开,血把地面都染红了。瞪著眼睛,死不瞑目。
  铁盾的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
  三个黑影从暗处衝出来,朝他扑过来。
  铁盾迎上去。
  第一刀,他砍倒了一个。
  第二刀,砍在第二个人肩上。
  第三个人的刀从他左肩劈下来。
  铁盾没能完全躲开。刀刃嵌进左肩,砍在骨头上。
  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脱手了。
  那人抽出刀,又要砍。
  铁盾用右手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僵住了,脸贴著脸。
  那人的眼睛在黑布里,冷得像两块冰。
  铁盾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左手——那只断过的左臂——忽然用力一夹。
  那人被他生生夹住,动不了。
  就在这时,老鬼从后面衝过来,一刀砍在那人后背上。
  那人倒了。
  但最后一个黑影从暗处衝出来,朝铁盾扑过去。
  铁盾已经没了刀。他往旁边躲,躲开了脖子,躲不开肩膀——
  那人手里的短刀插进他左肩。
  不是砍进去的。是捅进去的。
  铁盾闷哼一声。
  他用右手抓住那人的手腕,把人拖到自己面前,用力勒住那人的脖子。
  那人的脖子被勒住,喘不上气。他拼命挣扎,但铁盾的手臂像铁箍一样。
  老鬼从旁边衝上来,一刀割开那人的喉咙。
  那人不动了。
  铁盾鬆开手臂,那人的尸体倒在地上。
  铁盾站在那里,左肩膀全是血。他的脸色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老鬼看著他。
  “你怎么样?”
  “没事。”铁盾说,“皮外伤。”
  他的左臂垂下来,已经使不上劲了。但他没吭一声。
  天亮了。
  沈白站在营地中央,看著地上那几具尸体。
  一共五个。都是黑衣人,脸被黑布蒙著。死士。
  林羽站在他旁边,银枪上还沾著血。
  老鬼站在另一边,肩膀上缠著布,血已经渗透了。
  铁盾也站在那里,左肩被包扎著,绷带上全是血。
  陈庆之蹲在地上,检查尸体。
  他翻过一个死士的脸,摘掉黑布。
  死士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看著像个读书人。
  陈庆之翻开他的嘴。
  牙齿是黑的。
  “咬破毒囊死的。”陈庆之说,“和之前那两个一样。”
  他站起来,看著沈白。
  “任务失败。”
  沈白没说话。
  “吴六死了。”陈庆之的声音很平,“他们来就是为了这个。灭口。”
  沈白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看著地上那些尸体。
  五个人。五个都是蚀体。都是二十出头。都是一口黑牙。
  “崔家,”沈白开口,声音很低,“有蚀体。”
  “不止有。”陈庆之说,“还捨得用。死了五个,连眼都不眨一下。”
  沈白没说话。
  他看著那些脸。年轻的、陌生的、已经死了的脸。
  他想起那天吴三说的话。
  “崔家是背后的人。”
  现在他知道崔家是什么样的人了。
  捨得用自己人。
  捨得灭口。
  捨得不眨眼。
  陈庆之蹲下去,继续翻尸体。
  他从一个死士怀里摸出一块布。
  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写著字。
  陈庆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把布递给沈白。
  沈白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著几个字:
  “流白营沈白画像”
  下面是一张脸。
  沈白的脸。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此人身边的蚀体,全部灭口。”
  沈白看著那张画像。
  他的脸被画得很仔细。连眉毛的形状、眼睛的大小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那行字。
  “全部灭口。”
  他把布收起来,放进怀里。
  “知道了。”他说。
  陈庆之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著沈白的脸。
  沈白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怒。没有怕。什么都没有。
  但陈庆之看见他的手。
  那只手在袖子里,攥著那块布。
  陈庆之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检查尸体。
  沈安寧从帐篷里走出来。
  她的手上全是血。袖子上也全是血。
  她走到沈白面前,站住了。
  沈白看著她。
  “伤了几个?”
  “一个。”沈安寧说,“那个新兵。廖七。”
  “他怎么样了?”
  “没死。肠子被刺穿了。我缝了。能不能活,看他造化。”
  沈白没说话。
  他站在廖七的帐篷外,没进去。里面传来廖七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像漏气的风箱。
  他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沈安寧看著他。
  “你呢?”
  “什么?”
  “伤。”
  沈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胸口有一道口子,衣服裂开了,但皮肉伤。手臂上也有几道血痕,不深。
  “皮外伤。”
  沈安寧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
  沈白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骨头没事。”沈安寧说,“但肌肉伤了。这几天別用刀。”
  沈白没说话。
  沈安寧转身,往帐篷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你手。”
  沈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手背上,有一块黑的。
  很小,像被火烧过的痕跡。
  他的流纹用了六成了。
  沈安寧看著他。
  “过七天了。崔家的事,你到底想怎么办?”
  沈白把手收进袖子里。
  “再等等。”
  “等多久?”
  “等下一批。崔家不会只来一次。下一次,抓活的。”
  沈安寧看了他一眼。
  她没再问。
  她转身进了帐篷。
  尸体烧了。
  廖七没挺过来。天亮的时候,沈安寧从帐篷里出来,手上全是血,袖子上也全是血。她没说话,蹲在火堆边洗手。
  没人问她。
  沈白站在营地中央,看著那些灰烬。
  五个死士。吴六。还有一个新兵。
  这一夜,流白营输了。
  任务没完成。人没保住。还搭进去一个弟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庆之走过来。
  “尸体怎么处理?”
  “烧了。已经烧了。”
  沈白转过身。
  “休息。”
  他说。
  “崔家送来的,我们一笔一笔还。”
  帘子落下。
  火堆还烧著。
  天已经亮了。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