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茶缸响一夜
  天还没亮。
  四合院灶房的灯亮了一夜,灯罩边积著菸灰,灶台上没了热水声,只剩黄纸受潮后发出的轻响。
  张婶被安置在西厢床上,棉被盖到胸口,脸洗过,头髮也梳顺了。
  佟可心给她换了乾净衣裳,马爷坐在床边。
  搪瓷茶缸又回到他手里,缸盖一下接一下蹭著杯沿。
  叮、叮、叮……
  那点响声从西厢传到堂屋,再从堂屋传进院里,井口贴著的黄纸也跟著轻轻抖。
  周半仙坐在院门边,酒壶搁在膝上,一口也没喝。
  铁拐李在灶房拆水管,拆下来的每一节都用红布包好,再撒上艾草灰。
  唐婉清在水龙头根部压了七枚铜钱,红线绕了十三圈,最后用黄纸封住口子。
  程小金站在西厢门外,没敢进去。
  佟可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一盆脏水,走出两步便停下了。
  她低头盯著盆里的水,脸色发紧。
  程小金伸手拦住她,“別倒院里。”
  “我知道。”
  “给我。”
  “你別碰。”
  两个人隔著那盆水站了片刻。
  佟可心把盆放到地上,“那怎么办?”
  唐婉清从灶房出来,“兑灰,烧黄纸,埋到门外三尺。”
  程小金说:“门外三尺也有水沟。”
  铁拐李从灶房探出头,“我去后墙挖个干坑。”
  马爷的茶缸又响了一下。
  叮~
  程小金看向西厢。
  佟可心压著嗓子说:“进去吧。”
  程小金站了会儿,跨过门槛。
  西厢里没有水声,张婶躺在床上,脸白得厉害,嘴角还留著一点没散的倦意。
  她平时总在灶房里忙,烧水,煮粥,嫌周半仙鞋脏,嫌程小金嘴碎。
  眼下屋里太静,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马爷坐在床边,茶缸盖子还在响。
  程小金停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
  “马爷。”
  马爷没抬头。
  叮~
  程小金又喊:“马爷。”
  茶缸盖停了一下。
  马爷说:“她昨晚还问我要不要添水。”
  程小金喉结滚了滚,“我知道。”
  “她胆小,年轻时候连杀鱼都不敢看。”
  “嗯。”
  “她不懂阴门,不懂阵图引,也不懂姚广孝。”
  马爷看著床上的人,手背上青筋绷起,“她就知道院里来了人,要烧壶水。”
  程小金袖子里的手攥紧,指甲边缘的青色陷进肉里。
  “马爷,是我……都怪我……”
  马爷终於抬头看他。
  那张平日总能压住事的脸,一夜之间添了许多旧褶子。
  他眼眶没红,眼底那股乏劲儿,却比哭还沉。
  “不是你的错。”
  程小金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马爷又说:“可这笔帐,得你去还。”
  屋里静了下来。
  佟可心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唐婉清也停在廊下。
  程小金看著马爷,慢慢点头。
  “还。”
  他嗓子有些哑,“连本带利。”
  马爷把茶缸放下,“狠话先收著,先做事。”
  程小金抬眼,“做什么?”
  “不能让她被水气拖走。”
  马爷看向床头,“她是在自己家出的事,不能按外头那些脏路走,要让她知道,到家了。”
  程小金看向唐婉清。
  唐婉清走进来,“阴水煞锁了她阳气,残声还留在水管里,要是不压住,天亮以后,灶房会一直有人数数。”
  她顿了顿,“活人听久了,也会跟著数。”
  佟可心脸色更白,“那怎么压?”
  唐婉清说:“断水路,封灶口,枕下压乾净铜,亲近的人喊她回家。”
  周半仙在门口接话,“不能喊走,得喊到家,喊走是送阴路,到家是留阳根。”
  程小金摸出乾隆通宝。
  佟可心立刻盯住他的手,“你还要用?”
  “这枚铜钱跟过我几次,压过鱼缸,压过何小满,也压过井。”
  程小金说:“它认路。”
  唐婉清说:“舌尖血一点就够,別多。”
  佟可心从针线篮里找出一块乾净红布,垫在程小金手心。
  程小金把乾隆通宝放上去,低头咬破舌尖。
  佟可心皱眉,“轻点。”
  血落进钱孔,铜钱顏色沉了下去。
  程小金走到床边,刚靠近,张婶嘴唇动了动。
  很轻。
  “一……”
  马爷手背绷紧。
  唐婉清立刻把铜钱压在床脚影边,“快。”
  程小金隔著红布,把乾隆通宝放到张婶枕下。
  他没有碰她。
  只把手停在枕边,低下头。
  “张婶,別数了。”
  床下传来很细的水声。
  灶房那边也跟著响起来,程小金闭了闭眼,再睁开。
  “到家了。”
  水声停了半息,张婶嘴唇不再动。
  程小金接著说:“您在马爷院里,西厢床上,外头门閂插著,灶上不用烧水了。”
  他吸了口气,嗓子压得更低,“周半仙今晚没把鞋泥蹭您墙上,李哥也没把扳手落锅台,老板娘在门口守著,我也没偷您茶叶。”
  程小金垂著头,“您歇著,水不用数,帐我记。”
  灶房水龙头里那点数声断了。
  这一次,屋里院里都安稳下来。
  唐婉清看著罗盘,指针从张婶床头慢慢退开。
  她压低话音,“压住了。”
  马爷伸手,替张婶掖了掖被角。
  铁拐李从灶房进来,“水管拆了,灶口封了,院里所有盆都倒干了。”
  他抹了把额头,“马爷,天亮前別开水。”
  马爷点头。
  佟可心说:“我去熬薑汤。”
  程小金看她。
  她马上改口,“不用水,我不熬,我守著。”
  程小金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唐婉清把红线绕过西厢门槛,“今晚谁都別单独离开屋子。”
  她收好铜钱,“天亮后,找乾净人来帮忙,身后事按老规矩办,水路另封。”
  周半仙抱著酒壶进来,站在门口,朝张婶弯了弯腰。
  “老嫂子,平时喝你热水多,没给过钱。”
  他鼻音重了些,“你別记帐,记也记我头上,別找小金子。”
  程小金看他,“老周,你这时候还贫?”
  周半仙抹了把鼻子,“不贫我怕哭出来。”
  屋里又静了。
  马爷忽然说:“小金。”
  “在。”
  “明天午前,铜膜照旧去荣宝斋。”
  佟可心急了,“还去?”
  马爷看著张婶,“越是死了人,越不能乱。”
  他端起茶缸,又放回膝上,“林老板手里有第三桩阵图引,张婶这条命,最后要落在那块引上討回来。”
  程小金点头,“我去。”
  唐婉清说:“你现在状態差。”
  “差也得去。”
  程小金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指尖青色,“林老板想拿我当活人钥匙,阴水煞也想找我点名,那正好,省得我挨家挨户发请帖。”
  佟可心站到他身边,“我跟你去。”
  “不行。”
  “你说了不算。”
  程小金看著她,想贫一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行。”
  铁拐李说:“我也去。”
  周半仙举起手,“我呢?”
  唐婉清扫他一眼,“你留下看井。”
  周半仙嘴唇动了动,没爭。
  马爷拿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他皱了皱眉,照旧嫌茶苦。
  天边开始泛白。
  四合院的青砖上还残著潮气,灶房门口贴满黄纸,水龙头被红线缠成一团。
  西厢里,张婶安安静静躺著,枕下压著那枚乾隆通宝。
  程小金站在院中,看著井口,井口没有再响。
  可他知道,下面那东西还在听。
  马爷从屋里出来,茶缸盖子放在缸口上,没有再蹭。
  “小金。”
  程小金回头。
  马爷说:“別让她白死。”
  程小金把菸灰缸按在胸口,隔著衣服,那里冷得发疼。
  “不会。”
  他看向东方刚透出的天光,眼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坚毅。
  “这帐,我一笔一笔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