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灶灰破尸,铁鳞认主
  大粽子还没倒下。
  护桩铁鳞刚离身,它胸口塌下去一块,身子却贴著坑沿往前伏,坑底黑泥顺著两条腿往上攀,没多会儿又把缺口封住。
  铁拐李退回木箱边,甩掉手上的泥水,张口就骂。
  “这玩意儿还会续杯?”
  周半仙盯著坑底,罗盘针在天池里抖个没完。
  “尸泥连著桩根怨气,铁鳞只撬掉它一口气,根还在。”
  唐婉清收回红线,第一层铜钱阵被它踩乱了三枚,钱眼里还掛著黑水。
  “它记得阵法,专挑红线空隙走。”
  程小金低头看著大粽子脚下那几道泥印,点了点头。
  “当年护桩匠懂阵,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它比咱们熟。”
  唐婉清转脸看他。
  “那就更难办,寻常镇尸法压不住。”
  “別按尸的路数对付它。”
  程小金把目光挪到那块护桩铁鳞上。
  “它是被阴水煞泡昏头的守门人,六百年守一个坑,坑偏了,它还不知道。”
  铁拐李骂道:“那怎么让它知道?给它开会?”
  程小金抬了抬下巴。
  “开饭。”
  周半仙一拍大腿。
  “你小子真把祖师爷请进饭馆了。”
  程小金看向车里。
  “剩汤还有多少?”
  铁拐李拎起保温桶晃了晃,桶底咣当响。
  “底子,油花,碎肺,半块豆腐泡。”
  “够了,旧棉被拆一条,乾薑片,艾灰,灶灰都拿出来,铁钉还有吗?”
  “有。”
  “做热桩钉。”
  唐婉清眉头一皱。
  “热桩钉?”
  程小金道:“土名现编的,唐大小姐別翻典籍,把阳间烟火气裹在铁钉上,扎进它尸泥里,让它別光听阴水煞数数,也听听人间锅灶声。”
  马爷看著大粽子,茶缸盖在指间碰了一下。
  “可以试。”
  唐婉清抿住唇。
  “我压三息,最多三息。”
  铁拐李已经把旧棉被扯开,泛黄棉絮散了一地。
  他把铁钉一根根摊在干布上,程小金隔著毛巾指点。
  “棉絮別太厚,厚了钉不进去,汤油抹一层,灶灰裹外头,乾薑片贴钉尾。”
  铁拐李一边做一边骂。
  “我李铁柱造过青铜器,修过钟錶,仿过三层暗底公文包,头回给粽子醃钉子。”
  周半仙把酒壶递过去。
  “洒点酒。”
  程小金道:“別多,酒引火气,多了它当下酒菜。”
  周半仙哼了一声。
  “你小子现在还管起老头子酒量了。”
  三枚热桩钉很快做成。
  铁钉外头裹著灰和油,闻著又冲又香。
  荒地上阴气压著,偏这几根钉子带著护国寺夜摊的味儿,场面实在不怎么体面。
  大粽子已经重新站起。
  它比刚才高出半头,身上尸泥鼓胀起来,铁锈锁链被撑得绷紧。
  它绕开铜钱线,脚步一偏,直奔木箱侧面。
  木箱上的红线跟著发乌,镇海铁在箱里低低响了一下。
  唐婉清甩出红线。
  “它找阵眼空位。”
  马爷压住木箱。
  “小金,退后。”
  程小金没退。
  “李哥,膝窝,它走路靠尸泥拖腿,钉膝窝能断它借力。”
  铁拐李扫过坑边,又盯住大粽子腿后。
  “我去。”
  唐婉清道:“我给你开三息,过了三息,自己滚回来。”
  铁拐李咧嘴。
  “唐姑娘,您这鼓劲方式真带劲。”
  周半仙含了一口酒,喷在地面铜钱线上。
  “走!”
  唐婉清红线一拉,铜钱齐齐翻面,月光在钱眼里亮了一下。
  铁拐李贴著坑边滑过去,假肢卡住土坎,整个人压低,第一枚热桩钉扎进大粽子左膝后。
  大粽子回身,尸泥朝他脸上甩来。
  唐婉清用铜钱压上。
  “一。”
  第二枚钉进右膝。
  周半仙喷酒,酒气碰上灶灰,尸泥退了半寸。
  “二。”
  铁拐李要扎第三枚,脚下土皮一陷,假肢被泥水拖住。
  程小金喊道:“假肢別拔,钉子往上,腰牌下三寸!”
  铁拐李也不问,腰身一拧,把第三枚钉进大粽子腰牌下方。
  “三!”
  唐婉清红线一收,铁拐李借力滚回来,肩膀撞在木箱旁,疼得脸都歪了。
  “他娘的,腰差点交代在这儿。”
  大粽子立在原地没动。
  三枚热桩钉上的灶灰和汤油往尸泥里渗。
  它身上的黑泥开始往下掉,胸口那块塌开的地方,逐渐露出一点影子。
  那是个蜷著的人。
  明代短衣,腰上掛著半截木尺,手里抱著一块铁片。
  他的脸看不清,只能看见嘴在动。
  它不再数水。
  它在喊號。
  “一,二,三,落。”
  周半仙压低嗓子。
  “护桩匠残影。”
  唐婉清看向程小金。
  “它醒了一点。”
  程小金拿起菸灰缸,隔著毛巾托住,慢慢放到护桩铁鳞旁边。
  菸灰缸底的旧痕在月光下露出来,那个程家竖弯鉤暗记正压住铁鳞边角。
  程小金低声道:“程家后人程小金,借你护桩铁鳞一用,桩偏了,坑错了,你守的不是根,是阴水煞给你画的假门。”
  铁鳞轻轻响了一下。
  大粽子胸口的残影抬起头。
  铁拐李小声问:“他能听懂?”
  周半仙道:“六百年前的匠人,认手艺,不认废话。”
  程小金盯著那道残影。
  “我不挪你功,不坏你名,镇海铁回去,你还守第三桩,可你得告诉我,水下根往哪儿偏。”
  残影慢慢转头,看向他。
  那一下,程小金手背上的浅青线往外冒了半寸,舌尖旧伤也泛出血味。
  唐婉清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腕子上方,避开了他的手。
  “够了,別读深。”
  程小金咬著牙。
  “还差一句。”
  铁鳞里传出更清楚的铁声。
  这一回传来的没有字句,只有当年落桩时,铁根入水的迴响。
  周半仙听不见,只见程小金脸色一点点发白。
  唐婉清道:“程小金。”
  马爷开口。
  “小金,收。”
  程小金把菸灰缸往铁鳞边轻轻一压。
  铁鳞声停了。
  坑边,大粽子身上的尸泥一层层塌落。
  锁链断成几截,掉回坑里。
  那护桩匠残影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又看向镇海铁木箱。
  他弯了弯身。
  隨后,整具尸身散回坑底,只留下半块锈死的腰牌。
  荒地重新安静下来。
  铁拐李撑著地爬起来。
  “这算送走了?”
  周半仙摇头。
  “没送走,怨气还在坑里,只是暂时不拦咱们。”
  马爷走到坑边,捡起那枚腰牌,拿布包住。
  “护桩匠有名有姓,回头要查。”
  程小金坐在木箱旁,额头上全是冷汗。
  唐婉清蹲下看他的手。
  “青线又长了。”
  程小金把手往袖里缩。
  “没白长。”
  周半仙抱著罗盘靠近。
  “听出什么了?”
  程小金看著护桩铁鳞。
  “这东西能放大镇海铁龙吟,回桩的时候,我能靠它听到三寸以下的水下根须。”
  铁拐李眼睛一亮。
  “好东西啊。”
  程小金没接他的话。
  护桩铁鳞躺在干布上,边缘锈跡一点点退开,露出一道细细的水纹。
  唐婉清低头看著。
  “它认你了?”
  程小金扯了扯嘴角。
  “別说得这么客气,它大概看我半残,觉得同为手艺人,扶一把也不亏。”
  周半仙把罗盘摆回原坑北侧。
  “那就別耽误,月亮快到位了。”
  马爷看了一眼天色。
  “离子时,不到半个时辰。”
  唐婉清收起第一层铜钱,重新摆阵。
  “接下来定七步三寸。”
  程小金站起来,脚下晃了一下,铁拐李扶住他肩膀。
  “还能撑?”
  程小金看著旧坑。
  “撑不住也得撑,护桩的都上班六百年了,我请个夜班,不寒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