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认怂
  天刚蒙蒙亮,林诺、齐大武、林江三人就进了老林子。
  张把头前一天说过,老林子外围靠近溪谷的地方有片背阴坡,长著不少杂七杂八的药材。
  药材不少,但也挖了半筐子。柴胡根细长,苍朮块茎硬实,掰开一股药香味。
  齐大武干活实诚,蹲在地上一刨就是半天,林江负责抖土码根,林诺辨认装好,三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从林子里出来,沿著山路往回走。林诺肩上扛著火銃(虽说不一定用的上,但拿著总归是没错的)。
  走到半路,拐过一个弯,迎面碰上一个人。
  齐大勇。
  他穿著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脸红脖子粗的,满嘴酒气隔著好几步都能闻见,深一脚浅一脚的晃悠,一看就是又喝了不少。
  齐大勇看见齐大武,眼睛眯著,嘴角带著嘲讽,开口说道:
  “哟,这不是下河村的好女婿吗?怎么,还跟人家进山当苦力呢?你那老丈人不是要把家產都给你吗?还受这个累?”
  齐大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大勇又往前走两步,目光落在齐大武背后的药筐上,冷笑一声:
  “攀上高枝就是不一样,连亲哥都不认了。行,你有种。”
  林诺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正对著齐大勇。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肩上的火銃从肩上卸下来,拄在地上,双手搭在銃托上,安静地看著齐大勇。
  齐大勇的醉眼在林诺身上停了一下,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那杆黑黝黝的火銃,他的嘴巴张开几下,但又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反应过来,对方手上拿的是真傢伙之后,齐大勇身上轻轻一哆嗦,可能酒都清醒了,脸色一变,转身快步往自家院门走去。手忙脚乱地推开门,闪身进去,门板“砰”的一声关上了,接著从里面传来门閂插上的声音。
  齐大武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紧的门,有些不解自己大哥为啥態度大变。
  “走吧。”
  林诺把火銃重新扛上肩,声音平淡。
  齐大武“哎”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往回走。
  林江走在最后面,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被这么个玩意儿败了说话的兴致。
  门后。
  齐大勇靠在门板上,脸色发白,他媳妇赵翠花从里屋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皱起眉头。
  “咋了?跟鬼撵似的。”
  “林诺……他他娘的背著一桿火銃!”
  齐大勇的声音有些抖:
  “他哪来的那玩意儿。”
  赵翠花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她到底是女人家,脑子转得快,走过来拽了齐大勇一把:
  “你坐下,听我说。”
  齐大勇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两条腿还在打颤。
  赵翠花压低声音:
  “大勇,你就別跟大武过不去了。你没看出来?林诺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有老把头撑腰,村里谁不给他几分面子?你非要跟他对著干,万一哪天他真翻脸,你能咋样?”
  齐大勇的喉结滚动一下,还在嘴硬:
  “我……我是齐大武亲哥!他还能打我?”
  “大武亲哥?”
  赵翠花冷笑一声:
  “大武跟著林诺能成家,你非要去搅和,人家能不恨你?听我一句劝,那五块钱退回去,以后別管大武的事。他过他的,你过你的。”
  “咱少他这个拖累,也能过好日子。”
  齐大勇沉默一会儿,手指攥著膝盖,慢慢地鬆开了。
  虽说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亏得慌,但他知道,赵翠花说的是对的,还是开口应下:
  “……行吧。”
  下午。
  林诺正在院子里和张把头整理火銃。张把头蹲在磨刀石旁边磨刀。
  院门被推开了。
  齐大勇站在门口,脸上全然没有上午的囂张,反而有点訕訕的。他犹豫一下,还是迈过门槛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五块钱,往院子中间的石头桌上一拍。
  “这钱我不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还算清楚。
  林诺站起来,看著他,没说话。
  齐大勇的目光在张把头身上扫了一下,又落在林诺肩后的火銃上,硬著头皮往下说:
  “大武的事,我也不管了。从今天起,他不是我弟弟,爱去哪儿去哪儿。以后……別说我是他哥。”
  说完,他转身就走,像是怕林诺叫住他。
  林诺看了那五块钱一眼,摇摇头,把钱收起来。
  想过很多可能。
  没想到这事情因为一桿火銃完事了,林诺想的更多一点,齐大勇可能是怕周老拴弄杆火銃和他拼命。
  周老栓就这么一个闺女,宝贝的不行,要是齐大武真敢去闹,说不准,周老拴真和他拼命。
  张把头磨完刀就走了。
  林诺又休息了一会儿。
  只是没想到,刚刚睡醒,下午又来了串门的,自从林诺打了野猪,家里来的人也就多了。
  包括平日里看不上他们家的。
  赵秀英正在灶房里切菜,刘大娘和王婶就走进来了。两人脸上带著笑,一进门就凑到赵秀英身边。
  “秀英啊,你那个大哥,到处跟人说你们林家发达了不认亲,把他这个亲舅舅赶出门,连口水都不给喝。”
  “可不是嘛,”
  王婶接话:
  “我们家那口子昨儿在赵村喝酒,也听说这事了,赵卫红逢人就说,说诺子忘本,有钱了连亲舅舅都不认。”
  赵秀英的刀停在案板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咬著嘴唇,没说话。
  还亲舅舅,亲舅舅就这么坏外甥名声。
  林诺正好从灶房门口路过,听见了这些话。他推门进来,语气轻鬆:
  “娘,他说他的,咱们过咱们的。村里人有几个信的?”
  他转头看向刘大娘和王婶,笑著说:
  “大娘,婶子,你们信吗?”
  刘大娘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那哪能信呢!你舅舅那人,谁不知道他……”
  她话说一半,咽回去了,但意思到了。
  王婶也点头:
  “就是就是,诺子现在改好了,我们都看在眼里。”
  林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赵秀英把刀往案板上一剁,抬起头,眼睛还红著,但嘴角扯出一个笑:
  “行了,知道了。谢谢你们。”
  刘大娘和王婶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走了。
  林诺端了一碗水放在灶台上:
  “娘,喝口水。”
  赵秀英接过碗,喝了一口,看著林诺,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林诺没回答,转身去添柴了。
  安慰差不多,就靠她自己了。
  赵秀英可能是心情不好,带著老爹出门去镇上了。
  等到天快黑了才回来,林卫国手里拎著一块肋条肉,用草纸包著,外面缠著红纸,离娘肉。赵秀英的篮子里装著两掛鞭炮、一沓红纸、几包糖果。
  齐大武也在,他蹲在墙根,看见赵秀英进来,连忙站起来。
  赵秀英把东西放下,拍拍围裙上的灰,对齐大武说:
  “大武,今天晚上在这儿吃。”
  齐大武“哎”了一声,帮著把东西搬到杂物间。
  晚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赵秀英给齐大武夹了一筷子菜,嘴里不停地说:
  “多吃点,多吃点,过几天你就是成家的人了。以后在周家,要勤快,疼媳妇,別让人家说咱们刘家沟出去的孩子不懂事。”
  齐大武端著碗,没抬头。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眼眶红红的:
  “……哎。”
  林卫国在旁边看著,没说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林诺夹了一块肉放在齐大武碗里:
  “行了,別哭了。等你结婚那天,有你哭的。”
  齐大武“嗯”一声,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扒一大口饭。
  林诺吃完饭想著出门走走消消食,顺便在村口站一会儿。正好村长刘贵存从自家院里出来,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看见林诺就走了过来。
  “诺子,来来来,跟你说个事”
  刘贵存开门见山:
  “村口那个鱼塘,你知道吧?上头说了,可以承包,一年交三十块钱就行。你有没有兴趣?”
  林诺愣了一下。鱼塘不小,有五六亩水面,以前归集体,没人管,年年长草,鱼也捞不上来。要是承包下来,清清塘,放点鱼苗,养到年底,也能挣一笔。
  但他没有急著答应。
  “刘叔,我回去想想。这事不急吧?”
  这事可不好干,卖鱼要是挣了钱,估计第二天有人投毒。
  “不急不急,”
  刘贵存摆摆手:
  “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你要是愿意,別人我也不考虑了。”
  他顿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对了,有封给苏老师的信,从县里转来的。你拿回去给她。”
  林诺接过信封。牛皮纸的,上面写著“苏晚晴收”三个字,字跡娟秀,寄信地址写的是“hn市”。他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地有点不安。
  苏晚晴家里有亲戚在淮南吗?
  能是谁呢?
  林诺礼貌答谢:
  “谢谢刘叔。”
  “客气啥。”
  林诺揣著信,转身回家。
  晚上东屋。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那封信。她没有急著拆,翻过来看了看寄信地址,手指在“淮南”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看到淮南,苏晚晴可能是想到了什么。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看著书信的內容:
  “晚晴吾女,见字如面。”然后是一段嘘寒问暖。
  林诺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冷笑。苏父病重的时候,沈慧龄一天都没照顾过。苏父一走,她立刻找关係跑回了原籍,连葬礼都没参加。现在倒想起“女儿”了?
  苏晚晴面无表情地往下看。看到第三段,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晚晴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过事了。妈这边有户人家,条件不错,儿子在镇上当干部,离过婚,但没有孩子。你要是愿意,妈帮你打听打听,走动走动关係,说不定能把你户口也调到淮南来。”
  苏晚晴的手指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林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当初苏晚晴就是被这个后妈折腾得够呛。现在倒好,跑了几千里地,还不忘“关心”她,说得好听是介绍对象,其实就是想拿她做人情。
  这就是后妈吗?
  苏晚晴盯著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没有犹豫的站起来,走到煤油灯旁边,把信纸凑到火苗上。
  火苗舔著纸边,纸慢慢地捲曲、发黑、变成灰烬。她一直看著那团火,直到信纸烧到最后一点,她才鬆手。灰烬飘落在桌上。
  林诺没敢说话,他知道她这种“面无表情”才是最生气的状態,之前分房的时候,苏晚晴就是这样,真生气了。
  苏晚晴把桌上的灰烬拂掉,坐回炕沿上,沉默不语。
  两个人躺下来。林诺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老实”,只是从侧面轻轻环住她的腰,把她拢进怀里。
  苏晚晴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
  煤油灯早就吹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过了很久,苏晚晴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不过也是苏晚晴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自己內心的想法,她恨这个女人:
  “我爹病重那会儿,她一天都没照顾过。她说自己身体也不好,躲回屋里。我爹走的那天,她连面都没露。”
  “后来她找关係跑回淮南,我求她带上我和爹,她说『你又不是我生的,我管不了你』。”
  林诺的手臂收紧一点。
  “现在她给我写信,说给我介绍对象,弄户口……,竟然是想要卖了我?”
  苏晚晴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哽,但没有哭。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林诺的胸口。
  “她把我当什么了?”
  林诺伸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不想了,不想了,乖”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
  “以后有我呢。等开春了,我陪你去淮南找找,看看还有什么亲戚在。”
  苏晚晴没说话。
  她又往他怀里钻了一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林诺把被子往上拢拢,盖住她的肩膀。
  她的呼吸慢慢变轻。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林诺没有再动。他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已经睡著了。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西边,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炕沿上。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村子又安静了。
  林诺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