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陈编辑
  天刚蒙蒙。
  赵大壮已经蹲在墙根等著,看见林诺出来,他连忙站起来,把麻袋甩上肩,咧嘴笑:
  “诺子哥,今天去哪儿?”
  “老林子边。別往深处走,开春野兽多,碰上野猪不是闹著玩的。”
  林诺把火銃扛上肩,检查一遍火药筒和铁弹子:
  “昨天教你的,还记得多少?”
  赵大壮挠挠头,掰著手指头数:
  “野鸡脚印三趾向前一趾向后,间距不大;野兔脚印前浅后深,因为前腿短后腿长;野猪脚印碗口大,走路拖泥带水……”
  他说得磕磕绊绊,但好歹没漏。
  林诺点点头:
  “还行。”
  这时候,院门又被推开了。刘建国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著一根麻绳,嘿嘿笑著:
  “诺子,我也跟你去转转。不白去,我帮你扛东西。”
  林诺看他一眼,想起刘建国之前借火銃被拒的事,这是真想学。
  “行。带上筐子,別光带绳子。开春了,野兽也醒了,前阵子那母老虎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小心点。”
  刘建国连忙应声,转身跑回家拿筐子去了。
  三个人沿著村路往后山走。
  赵大壮走在林诺右边,刘建国走在左边。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林诺在一处灌木丛旁边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木棍拨开一丛枯草。
  “看好。”
  他指著地上的一串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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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鸡的。新鲜的,不超过一个时辰。”
  他转过头,看著赵大壮:
  “你说说,怎么下套子?”
  赵大壮蹲下来,手指在脚印上比划了一下:
  “顺著脚印找它常走的路,在通道上下套,套口对著野鸡来的方向,离地一个拳头高。套子用树枝盖住,只露套口,再撒几粒玉米。”
  林诺听完,从筐子里掏出一个铁丝套子,递过去:
  “你来。”
  赵大壮接过去,铁丝在他手里不太听话,一直弄不对。林诺蹲在旁边看著没催他。刘建国也凑过来,伸长脖子看。
  直到第三回,赵大壮终於把活扣拧对了,套口大小也差不多。他把套子固定在灌木根上,又撒几粒玉米。林诺检查一遍,把套口又调高一指:
  “野鸡抬头走,套口太低它钻不过去。记住了?”
  赵大壮使劲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记下来。
  “你记性不好?”
  赵大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俺怕忘了。诺子哥教的都是真本事,俺得记牢。”
  林诺没再说什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心里对赵大壮的印象又好几分。这人不光能吃苦,还用心。
  三个人在山里转了大半个时辰,下了十几个套子。
  “行了。明天一早你们俩来收套子。记住,天不亮就出发,野鸡野兔早上活动多。套著的活的別用手直接抓,用麻袋套住,小心被啄被咬。要是套著大傢伙,別自己动,来找我。”
  赵大壮和刘建国齐声应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林诺走在前面,火銃扛在肩上,步子轻快。赵大壮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野鸡脚印三趾向前一趾向后,野兔脚印前浅后深。”
  林诺听著没说什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赵秀英比谁都起得早。她披著棉袄,趿拉著布鞋,推开堂屋的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缩缩脖子,但脚步没停,直接拐到鸡舍门口。
  鸡舍里传来咕咕咕的叫声。
  她蹲下来,推开鸡舍的小木门,一股鸡粪和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也不嫌,伸手往鸡窝里摸。
  赵秀英,每天都坚持,看看鸡什么时候下蛋。
  手指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
  她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把那东西掏出来,放在眼前一看,鸡蛋,上面还带著点血丝,是头窝蛋。
  “他爹!”
  赵秀英的声音从鸡舍里传出来:
  “他爹!快来看!下蛋了!”
  林卫国正在灶房里烧火,手里拿著火钳,正往灶膛里塞柴火。听见喊声,手一抖,火钳差点掉在地上。
  他放下火钳,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快步走到鸡舍门口。
  他站在门口,往里一看,赵秀英手里捧著那个鸡蛋,像捧著什么宝贝似的,眼睛亮得发光。
  “真下蛋了?”
  “你自己看!”
  赵秀英把鸡蛋递过去,声音里带著笑。
  林卫国接过来,鸡蛋在掌心里热乎乎的。
  赵秀英又伸手往鸡窝里摸,又摸出来一个。
  “还有一个!”
  赵秀英兴奋不已,接著又摸,一个,两个,三个……一口气掏出来二十多个。她把鸡蛋一个个码在盆里。
  “五十四只鸡,头一天就下二十六个,这鸡苗选得好。”
  赵秀英蹲在鸡舍门口,双手捧著盆,眼睛捨不得离开那些鸡蛋。
  林卫国“嗯”了一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去喊诺子。”
  林诺早就听见动静了。他从东屋出来,走到鸡舍门口往里一看,盆里的鸡蛋白花花一片,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娘,我说什么来著?养鸡不比种地强?”
  赵秀英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下去:
  “就你精。”
  嘴上这么说,手上的活没停,把鸡蛋一个个擦乾净。
  苏晚晴也蹲下来,伸手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轻轻转转,嘴角翘起来:
  “真好看。”
  林卫国站在旁边,看著一家人围著鸡蛋筐子,喉咙动了一下,闷声说一句:
  “诺子,这鸡蛋你打算卖多少钱一个?”
  林诺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对著光看看:
  “供销社收鸡蛋一毛三一个,我卖给赵建明,一毛二一个。比供销社便宜一分,但人家直接拿货,不压价,不欠帐,现钱结。咱省了中间环节,划算。”
  林卫国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秀英把鸡蛋筐子盖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今天送到县城去?”
  “嗯。赵老哥等著呢,早就催了好几回了。”
  林诺进屋换了一件乾净的棉袄,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记帐的小本子,揣进怀里。
  苏晚晴站在东屋门口,看著林诺忙里忙外的样子:
  “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苏老师。”
  林诺嘿嘿一笑,扛起筐子,推开院门。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婶子已经聚在那儿,看著林诺拿的东西。
  王婶眼尖,第一个看见林诺肩上扛著的筐子,上面盖著旧布,但遮不住鼓鼓囊囊的形状。
  “哟,诺子!这是啥?鸡蛋?”
  林诺笑笑,把筐子换个肩:
  “嗯,头一茬。”
  “多少个?”
  刘大娘放下鞋底,伸著脖子往筐子里看。
  “二十多个吧。”
  王婶咂咂嘴,把手里的盆放在地上:
  “乖乖,这得卖多少钱?一毛多一个,二十多个就是两块多,顶种一亩地了。”
  林诺没接话,脚步加快。身后传来刘大娘的声音,嗓门不小:
  “人家诺子现在有门路,咱们羡慕不来。”
  另一个婶子压低声音:
  “听说他跟县城饭庄签了合同,价钱比供销社高不少呢。”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我表姐的邻居就在那饭庄干活,亲眼看见的。那饭庄老板姓赵,对诺子好得很,又是请吃饭又是给烟抽的。”
  王婶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酸味儿:
  “人比人,气死人。”
  镇上的班车已经在站口等著了。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车身微微发抖,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林诺扛著筐子上车,把筐子放在脚边,自己坐下来。筐子占了半个过道,他把旧布又紧了紧,怕鸡屎味散出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扭过头来,笑著问:“兄弟,又去县城送货?”
  林诺认出来了,还是那个司机,上次拉狍子就是他开的车,这司机运气也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
  “嗯,鸡蛋。”
  “鸡蛋?你自己养的?”司机把火熄了,转过身子,从驾驶座上探过头来,好奇地往筐子里看。
  “嗯。”
  司机咂咂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
  “兄弟,你可真行。又是野味又是鸡蛋的,日子过得红火。你是哪个村的来著?刘家沟?”
  “嗯。”
  “刘家沟出能人啊。”
  司机把烟夹在耳朵上,发动车子:
  “前阵子你们村那个见义勇为的上省报了,你知道不?”
  林诺没接话,把脸偏向窗户。
  车厢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这年头,一件事,能谈十天半个月,林诺那事,热度还没下去。
  有人扭头看了林诺好几眼,终於忍不住问旁边的人:“这后生是不是就是那个……上省报那个?”
  旁边的人伸著脖子看了看,压低声音:
  “好像是。我上次坐车就见过他,扛著狍子,那回也是这个司机。”
  大叔“嘖”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车厢里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乖乖,那可了不得。省报啊,咱县都没几个人上过。听说他拿火銃顶著歹徒脑门,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不是嘛。那歹徒手里有枪,他一点都不怕。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有这胆量?”
  林诺装著没听见,把脸偏向窗户。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推开玻璃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赵建明见了林诺,立马从柜檯后面绕出来,三步並作两步迎过来。
  “林兄弟!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筐子,眼睛更亮了:
  “这是……鸡蛋?”
  “嗯,头一茬。赵老哥,您看看货。”
  林诺把筐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掀开旧布。赵建明也跟著蹲下来,伸手拿起一个鸡蛋,对著光看了看,又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他又拿起一个,在耳边摇了摇,確认没有散黄。再拿起一个,凑近鼻子闻了闻。
  “品相不错,个头也匀称。”
  他把鸡蛋放回去,抬起头看著林诺,笑眯眯的:
  “这是头窝蛋吧?个头不算大,但新鲜。头窝蛋营养价值高,城里人认这个。”
  林诺点点头:
  “赵老哥是行家。”
  赵建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给林诺,林诺没接:
  “兄弟,怎么卖?”
  林诺不慌不忙,伸出一根手指:
  “一毛二一个。按个卖,不讲价。”
  赵建明愣了一下,声音里带著调侃:
  “兄弟,供销社收鸡蛋也就一毛三左右一个,买的多还便宜。你这一口价一毛二,会做生意啊。”
  林诺也笑笑:
  “赵老哥,您拿去炒一盘鸡蛋,卖一块钱不贵吧?一盘炒鸡蛋用三个蛋,成本三毛六,加上油盐柴火,不到五毛。您净赚五毛。这买卖您不亏。”
  赵建明哈哈笑起来,重重地拍拍林诺的肩膀,拍得林诺肩膀一沉:
  “行!一毛二就一毛二。你这鸡蛋新鲜,客人吃得出来。老李,拿筐来!”
  胖厨师从厨房跑出来,边码边数:“一、二、三……二十六,一共二十六个。”
  赵建明从抽屉里数出三块一毛二,递给林诺:
  “二十六乘以一毛二,三块一毛二。兄弟,你数数。”
  林诺接过钱,没有数,直接揣进怀里,拍了拍:“赵老哥,信得过您。”
  赵建明把鸡蛋一个个码进厨房的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摞起来。他一边码一边说,头也没回:
  “林兄弟,你这鸡蛋要是能稳定供货,我这边就不用去別处进货了。你那边每天能出多少?”
  林诺想想:
  “头一天,二十六个。往后稳了,估计每天二三十个不成问题。鸡刚开產,產量还不稳定,过一个月就好了。”
  “够了够了。”
  赵建明拍拍手,转过身,从柜檯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林诺:
  “兄弟,你那个狍子肉,客人吃了都说好。下回打到好东西,还往我这儿送。野鸡、野兔、甲鱼、党参,有啥收啥,我照单全收。”
  林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行,赵老哥,那我先回了。”
  “急什么?吃了饭再走!我让老李炒个鸡蛋,就用你送来的蛋!”
  赵建明拉住林诺的袖子。
  “不了,家里还有事。鸡舍那边还得盯著,家里人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诺推开玻璃门。
  赵建明也不强留,送到门口,又拍拍林诺的肩膀:
  “路上小心。下回来,我去车站接你。”
  “赵老哥,客气了。”
  林诺走出饭庄。
  从饭庄出来,林诺没急著去车站,拐了个弯,往邮局走。
  邮局在县城主街的十字路口,灰白色的水刷石墙面,门口掛著“人民邮电”四个大字,红漆有些脱落了。
  他推门进去,大厅里人不多,柜檯后面的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信件,面前堆著一摞牛皮纸信封。
  林诺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著“县报社编辑部收”。
  他把信封递过去:
  “同志,寄信。掛號。”
  工作人员接过信,称了称,贴了邮票,在信封上盖了个戳,递迴一张收据。林诺把收据折好,揣进怀里,跟那三块一毛二挨著。
  他刚要转身离开,柜檯后面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开口问:
  “小伙子,你这是投稿?”
  林诺愣了一下,转过身,点点头:
  “嗯。”
  老头从眼镜上面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好奇,他桌上摊著一张报纸,正是那期登载林诺事跡的省报。
  “叫什么名字?”
  “林诺。”
  老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把报纸拿起来,指著上面的標题:
  “你就是林诺?班车上见义勇为那个?”
  林诺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连邮局的人都知道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运气好。”
  老头摆摆手,把报纸放下,从柜檯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林诺好几眼,点了点头:
  “不错,年轻人有胆识。我是县报社的退休编辑,姓陈。你写的什么稿子?小说?散文?”
  林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又掏出一张名片:
  “陈老师,不是我写的,是我媳妇写的。她叫苏晚晴,在村里办了个学堂。这篇叫《老槐树》他写的”
  陈老头接过收据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小伙子,你回去跟你媳妇说,下次有稿子直接寄给我,我帮她看看。写得好的,我帮她推荐。我在报社好几年了,编门路我熟。”
  林诺双手接过名片,低头一看,上面印著“陈远志”三个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號码。他连忙道谢:
  “陈老师,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陈老头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
  “谢什么,好稿子难得。我们那会儿,想找一篇像样的稿子,得从一大堆里翻半天。你媳妇愿意写,这是好事。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好好写,別怕写不好,写多了就好了。”
  林诺把名片小心地揣进怀里:
  “陈老师,我一定转告。”
  陈老头点点头,又坐回柜檯后面,把老花镜戴上,拿起那张省报继续看。林诺转身要走,陈老师开口:
  “小伙子,你那个见义勇为的事跡,我也看了。你和你媳妇,都是好样的!”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林诺推开院门,苏晚晴正坐在东屋桌前写字。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诺脸上,带著一点紧张:
  “寄出去了?”
  “寄了。”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放在桌上:
  “丟不了。”
  苏晚晴拿起收据看看:
  “邮局的人……没说什么?”
  林诺笑笑,从怀里掏出陈远志的名片,递过去。苏晚晴接过名片,低头一看,眼睛瞪大了。
  “县报社退休编辑?你……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认出我了。说我就是班车上见义勇为那个。”
  林诺把陈老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人家是客气,你別当真。”
  苏晚晴开口:
  “陈老师说了,好稿子难得。让你好好写。”
  林诺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苏老师,我说过,你能行。”
  苏晚晴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苏老师。”
  “嗯。”
  “明天,我带你去大武那,小玉说想见你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