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我叫李虎
  “某若活著,天下便不会亡。”
  李虎的回答让夫子心跳都快了两拍,整个人也不禁热了起来,但还是绷著脸,一副威严的模样。
  李虎的回答並未直接给出答案,但却已经给出了態度。
  “天地熔炉,煎熬万物,天下兴亡或有定数,实非一人所能扭转……”夫子赞道,
  “但就这份气魄,可谓龙胆!”
  “晚上由你坐在我的首席,监督眾人读书!”
  “是,夫子。”李虎淡淡回应,便坐回座位,继续听夫子授课。
  问完了这三个人,夫子觉得也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所有人的態度除了最卑劣的那种,无非都是和子悠与汤曜一样的两种人。
  於是暗嘆片刻,便捧起书本,继续上次未讲完的课。
  台下眾人也聚精会神,各自的態度和脸色渐渐从刚才激烈的状態中恢復,都做思索状。
  授课无非之乎者也,很快结束。
  隨著夫子的离开,李虎也坐上了首席,面朝一眾书生,大声读起手里的书来。
  晚间是最容易疲惫的时刻,经过了一整天经歷的消耗,再加上夫子问话对眾人精神上的摧毁,到了这个时候,每个人都面色发白,嘴角发乾。
  名叫子路的监学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他瞧了一眼在首席正襟危坐的李虎,倒也没再刻意刁难。
  “既是夫子首肯,你便坐在这里吧。”他挥了挥手,身后走进来一批端著碗勺与汤桶的童女,“晚间醒神汤,每个人都要喝。”
  “喝好了,读书有劲。”
  与先前下午时分一样,这时候一碗碗醒神汤再次摆在了各位书生面前的案台上。
  一时间咕咕吞咽声此起彼伏,纷纷迫不及待地將醒神汤一饮而尽,仿佛生怕喝汤的时间耽误他们学习似的。
  李虎也不例外,他端起碗,刚要喝的时候,
  却忽地注意到碗里属於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不太像自己,一副幽蓝色的半透明躯体,手里还牵著一条红绳,此时目光灼灼,正与李虎对视。
  李虎大惊,这碗里的倒影,分明不是自己,那能是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李虎手一抖,那碗醒神汤便没能抓稳,从手里哗啦啦滑落出去。
  汤碗在桌上滚了两圈,最后摇摇晃晃失去平衡,倒扣在桌面上。
  那些乳白色的醒神汤也铺在了整张桌面上,倒影里那个幽蓝的人消失了,反而慢慢浮现出几个古拙的大字,
  “虎爷,別喝,你不属於这里。”
  李虎皱起眉头,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一样,很多问题汹涌而出。
  这水里倒影出的人是谁?他为什么叫我虎爷,和白天门口那些人有什么关係?
  云从龙,风从虎,难道我叫李虎,也叫李风从?
  此时正睏乏得紧,为何这醒神汤不能喝?
  我一介书生,在这下渚书院苦心求学,为何说我不属於这里?
  李虎还想思索片刻,可醒神汤毕竟已经撒完了,趴在桌上吮吸实属不雅,於是想了想,只好挥了挥袖子,將桌面收拾乾净,也將空碗放在桌边等童女来收走,便就此作罢。
  他晃了晃脑袋,將这些多余的思绪清空,整个人重新扑到手里的圣贤书中。
  此时监学正背著手在讲堂里查视,所以没注意到李虎这边的动静,只是象徵性地隨意敲打了几个读书没怎么卖力气的书生。
  等到所有人碗里都空了的时候,便指挥童女,撤走碗勺,一队人离开了讲堂。
  李虎正忙,也没將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机械地咬文嚼字,诵读经文,时不时翻上几页,称讚几句古人的智慧。
  就这样,轻鬆愜意的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后面的时间隨便做做文章,写点白日里的一些见闻与看法,点评古今,悲春伤秋,做做今日里的学习总结,一整天的学习便到此结束。
  铜锣声按时响起,书生们与李虎一齐起身,从书案边离开,带上一两本睡前典籍,便排著队回到了寮房。
  寮房是生活起居,就寢安眠的地方。
  李虎回到了这里,和其余书生们一起洗漱完毕,来到寮房內。
  这里百十人同挤一间大房,每个人都有属於自己的床位,边上放著一些私人物品,行李,书本,脸盆之类的东西。
  李虎跟隨大部队走到这里,忽地想不起自己应该睡在哪儿了。
  他呆呆地站在这偌大的寮房门口,看著里面躺在床上还不忘点灯读书的各类书生,脸色有些不自在。
  他第一次有了自己不属於这里的想法。
  “莫非,莫非……”李虎喃喃自语,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就茫然地站在这间寮房门口,直到监学在门口敲响了手里那对戒尺板子,跟著外面的铜锣也响了三声,这里的书生才不舍地熄灯入眠。
  一时间整间寮房都陷入黑暗之中,李虎挠挠脑袋,就直接在门內靠大门的地方坐下。
  此时手里也没了圣贤书,周遭呼嚕声此起彼伏,李虎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本就是邪祟,不需要睡觉的,只是自己早已完全忘记了这一点。
  “他们叫我,虎爷。”
  “我是,李虎。”
  “我……我手边应该还有一把剑,剑呢?”
  李虎眼瞳闪过些许的不自然,乾脆坐在门边,把这些事情想想清楚。
  “首先,我杀过不少人,我都记得,我应该不是书生。”
  “我也许是一个武夫,也许是一个士兵,或者强盗,但绝不可能是书生。”
  “我在这里没有床位,所以我应该不属於这里,至少昨天晚上不属於这里……”
  晚间的醒神汤没喝,午间醒神汤的药效也渐渐衰退,李虎渐渐也找回了部分记忆,他慢慢地將所有线索拼在一起,越拼越是心惊!
  “是的,我叫李虎,我是剑修。”
  ……
  “不,我现在不是剑修了,我是剑仙化祟,上面还有一个剑仙李虎在盯著我。”
  黎明的鸡叫声响了起来,李虎骤然起身,所有事情终於在他的脑海里匯聚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这里他妈的有鬼!
  鐺!鐺!鐺!
  鸡叫过后,铜锣立马就响了三声,一点时间也没留。
  所有书生都在这一刻齐齐从床上起身,仿佛太平间里忽地诈尸一样,动作整齐划一。
  李虎也忽地在这个时候莫名开始整理衣冠,刚刚找回身体又被控制起来,整个人僵硬地站在门口,等待所有书生穿戴整齐。
  李虎心里一惊,也意识到了不对。
  细细检索这些时间来的见闻,最后得出几个结论。
  首先,监学的那对戒尺板子確实不对劲,会操控这里的书生成为只知道学习的机器,
  但那对铜锣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锣声一响,便能控制整个书院,使得所有人,包括那些下人也为学生们刻苦读书服务,一切向功名看齐。
  而拿著板子的监学,只是行走其中,挑一两个漏网之鱼敲打一下罢了。
  不论是板子声还是铜锣声,听闻到这些声音都会使得身体被操控,但还会保留基本的意识来思考,来感受。
  至於那个醒神汤,则是完全磨灭精神的东西,不过好在效果不持久,只一个下午加晚上的功夫,等药效退去,李虎现在已经找回自己了。
  此地的规则应当就是如此了,可能是有人藉助了邪祟的力量,否则不会如此骇人听闻。
  大唐数百年,这下渚书院的歷史更是远超大唐。
  这间书院一直以正面形象闻名天下,堪称官员人才储备站,可若真是邪祟作乱,那为何能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存在这么久?
  邪祟如此行事,更是所为何事?
  难不成真是为了大唐科举培养人才?
  李虎將这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越想越是心惊,就连排队吃早饭的时候,也是魂不守舍。
  “安得將星如北斗,下一句是什么?”
  打饭的时候,盛饭的那位书童,对李虎面前的前面那人问道。
  “这个……这个。”李虎前面的前面那人扣了扣脑袋,泛起白眼作思考状,许久结结巴巴回答道,
  “直射狼星夜摇海。”
  “答对了。”书童点点头,往那人盘子里放了一大块煮羊肉。
  “援北斗兮酌桂浆,下一句是什么?”轮到李虎前面那人的时候,书生又问。
  “苍虬驾兮……苍虬驾兮……”
  那人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来,只不断重复自己记得的前半句。
  “时间到了。”
  书童摇摇头,抬手便只给那人盛了一碗玉米粥。
  那书生看上去明显多了些懊恼的神色,毫不犹豫地追问道:“那下一句是什么?”
  书童摇摇脑袋背诵道:“援北斗兮酌桂浆,苍虬驾兮凤为凰。”
  隨后露出颇为不屑的神色道:“这你都不知道?”
  “受教了。”
  书生文质彬彬,行了一礼,便端著自己的玉米粥来到桌边喝起来。
  他並不嫌弃那粥,看上去只是单纯想学习更多的东西罢了,眼底闪过欣喜的神色,时不时还重复呢喃温习刚学的那句古诗。
  “到你了,床前明月光,下一句。”书童盯著其后的李虎问道。
  “疑是地上霜。”李虎简单答道。
  “豁,不错嘛,这么冷门的诗你都知道?”那书童给李虎同样盛了一碗羊肉。
  满满一碗羊肉看著不少,李虎倒也没什么细细品尝的意思,手里拿一本书,边吃边看。
  等隨意吃完之后,便用余光打量周围,寻找任何可能逃生的渠道。
  毕竟眼球不受控制,他只能用余光观察周围的东西了。
  眼下身体被控制了,唯一的空窗期似乎是晚上,那会儿所有人都喝过了醒神汤,並且最后响起的铜锣声也会解除对所有人的控制,以便睡得更加放鬆舒適,达到更好的休息效果。
  所以说,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中午的醒神汤儘量不喝,晚上的醒神汤绝对不能喝。
  只有这样才能在晚上做一个完全的自己,
  最后就是想办法寻回遗落在藏书阁的宝剑,將这庸俗腌臢且诡异的地方给毁了。
  计划已然想通,但白天的李虎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如何能不喝下醒神汤,就成了最关键的问题。
  锣声再次响起,李虎便跟隨一眾书生来到了讲堂之中。
  开始晨读。
  昨日赶来拜访的时候,也是这般景象,算算时间,似乎已经被困在这里整整一天了。
  李虎抱了本书,跟著眾人的节奏,满嘴之乎者也朗读起来。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上午夫子並不授课,也没有醒神汤。
  但是锣声控制的非常紧凑,李虎一点控制权爭取不了。
  没过多久便到了午后。
  监学再次带来了醒神汤。
  李虎直到现在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只呆呆地盯著眼前桌上的那碗醒神汤,焦急万分。
  肯定不能重蹈昨天的覆辙了,这样闹出动静会吸引监学的注意力,只有按部就班,才能打消自己在他眼里的刺头標籤。
  可若是喝了,那整个下午便没有自己的意识了。
  还在纠结中的李虎,咕咚咕咚就將醒神汤喝了下去,这实在是他控制不住的行为。
  可是。
  李虎忽地感觉到一阵腹痛,呕的一下整个身子弓了起来,就將醒神汤连同这些天吃下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这股吐意来得突然,也没法控制。
  吐出来的东西大多完好无损,一点消化的痕跡都没有。
  李虎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邪祟了,没有消化能力。
  再加上这些天吃的东西太多,胃里一点一点被塞满无法消化的食物,已经到了极限,这会儿在醒神汤那刺鼻味道的刺激之下,终於触发了生理反应,將这一切都吐了个乾净。
  监学脸色大变,三两步迅速衝到李虎面前。
  李虎起初还以为这个教导主任又要发怒,可是却见他流露出担心的神色,这样的表情还从未在监学那张冰冷的中年男人脸上出现过。
  “可是身体有什么异样?”
  监学一边问著,一边帮李虎清理身上残留的呕吐物,模样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看上去就真像一位担心学生的老师。
  童女们也走了上来,开始清理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虎的身体缓了缓,用袖子擦擦嘴角道:“谢监学关心,学生肠胃忽然不適,实在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