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意外的贤才与深夜的粥棚
  “我能把广寧城墙,变成一座永不陷落的奇观!”
  周可可那双灼热的眼睛死死盯著楚泽,话语里的狂热足以点燃整个书房。
  楚泽的指尖在那块粗糙的水泥块上轻轻划过。
  坚硬。
  冰冷。
  带著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力量感。
  巨大的喜悦在他胸中炸开,但仅仅一瞬,就被他那颗早已习惯了计算与权衡的大脑,用更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一个新问题,一个比缺少武器、缺少粮食更庞大、更棘手的问题,浮现在他面前。
  统筹。
  要將这东西运用到整个广寧的城防上,需要多少人力去开採石灰石?需要多少车马去运输黏土?需要多少工匠去改造砖窑?
  谁来安排工期?谁来调配物资?谁来监督质量?
  王二牛吗?
  让他带队衝锋陷阵,他是一把好手。让他去管理这精密如织网的巨大工程,他恐怕连第一步该干什么都想不明白。
  玩家?
  让他们去挖坑、去玩命,他们是天才。让他们去遵守枯燥的工期和流程,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奇观,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建成的。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管理者,一个能將他脑中构想,转化为现实中一砖一瓦的执行者。
  “你的功劳,我记下了。”
  楚泽收回手,没有给周可可任何过度的许诺。
  “我会给你最好的工匠,最优先的物资调配权。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平静地看著这个浑身脏兮兮,双眼却亮得嚇人的女玩家。
  “七天之內,我要看到南门瓮城的防御体系,焕然一新。”
  周可可愣了一下,但隨即,那股属於技术宅的偏执与好胜心就占了上风。
  “不用七天。”她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镜,“五天就够了。”
  说完,她抱起那块水泥,转身就走,风风火火,仿佛晚一秒钟,她的灵感就会溜走。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楚泽陷入了沉思。
  这个难题,比他想像的还要棘手。
  夜,深了。
  玩家们在经歷了一整天的狂欢式“肝任务”后,大部分都选择了下线休息。
  喧囂的广寧城,终於恢復了它本该有的,属於孤城的死寂。
  楚泽披上一件黑色大氅,独自走出了守將府。
  他需要巡城。
  不为別的,只为亲眼看看,这座被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回来的城,现在是什么模样。
  街道上,寒风卷著尘土,吹过空荡荡的屋檐。
  空气里,依旧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臭混合的怪味。
  但和几天前相比,某种东西,不一样了。
  城中的气氛,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街角,几个巡逻的老兵靠著墙根在打盹,兵器就抱在怀里,睡得並不安稳,但至少,他们睡著了。
  远处,隱约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哭泣,但没有了那种撕心裂肺的哀嚎。
  秩序。
  一种脆弱的,却实实在在的秩序,正在这座孤城里重新建立。
  楚泽的脚步很轻,他走过几条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处临时搭建的粥棚前。
  这是城中最大的一个粥棚,负责大半个东城军民的口粮。
  此刻,粥棚前竟没有出现预想中拥挤、爭抢的混乱场面。
  几十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正安静地排著队,队伍不长,分成了好几列。
  每个人手里,都捏著一块小小的、削得粗糙的木牌。
  一个穿著朴素青色布裙的女子,正站在粥棚前,指挥著几个帮忙的妇人。
  “张家巷的,到这边来领。”
  “李大娘,你家的份例,昨天领过了,明天再来。”
  “王三家的孩子病了,多给他一勺粥汤。”
  她的嗓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条理。
  整个分发过程,有条不紊,高效得令人吃惊。
  楚泽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得那个女子。
  苏青影。
  那个几天前,被他从后金斥候营里救回来的女子。
  此刻的她,脸上没有了那日的惊恐与泪痕,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专注於眼前事务的沉静。
  她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正对上楚泽的视线。
  苏青影整个人僵了一下,隨即脸上浮现出一丝慌乱,连忙放下手中的木勺,快步走到楚泽面前,深深地躬身行礼。
  “民女……见过將军。”
  她的嗓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弱者面对强权时,本能的敬畏。
  “不必多礼。”楚泽的腔调很平淡,“我只是隨便看看。”
  他的视线越过苏青影,落在那几列整齐的队伍和那些分门別类的木牌上。
  “这是你想出来的法子?”
  苏青影闻言,身子又是一颤,似乎怕將军责怪她自作主张。
  她低下头,小声地解释。
  “回將军,民女只是觉得,大家一起挤上来,又慢又容易出事。就……就斗胆学著家父以前管理货仓的法子,把来领粥的人按街巷分开,发给他们不同的牌子,让他们分批次来。”
  “这样,谁领了,谁没领,一查便知。也能省下不少口舌。”
  楚泽安静地听著。
  他的心臟,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管理货仓?
  按街巷分组?
  用木牌做记录?
  这不就是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项目管理和数据统计吗!
  他看著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女子,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不可抑制地萌生。
  他需要一个管理者。
  一个精於算计,心思縝密,能將千头万绪的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的cfo。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站在他的面前。
  楚泽没有表露分毫,只是状似无意地继续问道。
  “你父亲,是做什么生意的?”
  “家父以前在辽阳和广寧之间,倒卖些皮货和药材。”
  苏青影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黯然。
  “后来……韃子来了,就……”
  楚泽没有让她说下去。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行商。
  一个在乱世中,能带著女儿辗转各地的行商,必然精於算计,熟悉人情世故。
  而苏青影,显然是耳濡目染,学到了她父亲的本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换了一个话题,一个看似毫不相干,却藏著致命机锋的话题。
  “你之前,可曾在后金的汉军旗中生活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
  楚泽清晰地感觉到,面前这个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的战慄。
  苏青影缓缓抬起头。
  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清秀脸庞,在这一刻,褪得像一张惨白的纸。
  她的双唇哆嗦著,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里,瞬间被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恐惧所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