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名单上的人
  “名单上的第三个人是隗顺。”赵伯琮说。
  李彦仙抬起头,“隗顺已经死了。”
  “我知道。”
  “他死之前,秦檜审了他三天。
  他供出了大理寺暗点的位置。”李彦仙的声音压低了,“但他供出的暗点,周大人已经提前清空了。”
  赵伯琮的手指在桌沿上鬆开了,隗顺供出了暗点,但他供出的是空的。
  周三畏知道隗顺扛不住,所以提前把所有东西都转移了。
  隗顺供的时候大约也知道自己供的是空的。
  他在秦檜的刑房里扛了三天,最后供出一个没用的情报,然后死了。
  他扛那三天不是为了保住秘密,是为了给周三畏爭取转移的时间。
  赵伯琮把图纸从桌上拿起来,折成一小块,塞进袖中。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周三畏进过那间牢房,看到了岳飞留下的东西。
  那间牢房西北角,硃笔圈出的位置,標註“待取”。
  周三畏把它留在那里,没有取出来,因为那东西不是给他的。
  “那间牢房里,还有东西。”赵伯琮说,“周大人说的是还有,不是有。”
  李彦仙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说还有东西。意思是——有些东西已经被取走了,有些东西还在。”
  赵伯琮的声音很低,喃喃自语,“被取走的是什么?还在的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申时刚过,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
  周三畏死在大理寺最深处的牢房里,隗顺死在秦檜的刑房里,名单上的第二个和第三个人都死了。
  “李彦仙。”赵伯琮没有回头。
  “在。”
  “你是岳家军旧部。”
  李彦仙沉默了一瞬。“是。”
  “绍兴十年郾城大战,你在哪里?”
  “杨再兴將军麾下,小商河。”李彦仙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的,有了一丝极细的裂纹。
  “二百骑对金兀朮数万大军。杨將军身中数十箭,战死在小商河。我背著他的尸身杀出来的。”
  赵伯琮转过身。李彦仙站在原地,“周大人死之前,除了图纸和那句话,还说了什么?”
  李彦仙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一个当兵的人被问到他最敬重的人临终遗言时的本能反应——眼眶发红,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说——告诉我爹,名单上的事,我做到了。”
  赵伯琮低下头,“周大人的爹,还在吗?”
  “不在了。绍兴八年,死在襄阳。”
  赵伯琮点了点头,周三畏说“告诉我爹”,但他爹已经死了七年。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对李彦仙说,是在对自己说。
  他把那句话带进那间牢房,匕首落下去的那一刻,没有人能替他转达,他知道。
  他只是想最后再说一遍——名单上的事,我做到了。
  “那间牢房里的东西。”赵伯琮说,“我会去取。”
  李彦仙单膝跪地。“末將愿隨建国公。”
  赵伯琮看著他跪下去的样子——禁军的緋色战袍,岳家军的膝盖。
  绍兴十二年的临安城里,有无数这样的岳家军旧部。
  他们穿著禁军的衣服、临安府的皂衣、大理寺的狱卒短褐、秦府的灰衣密探装束。
  他们把岳家军的战袍脱了,穿上別人的衣服,在別人的衙门里当差,在別人的眼皮底下活著。
  他们等了一年,两年,十年。等有一天,有人站在大理寺门口喊出第一声。
  “起来。”赵伯琮说。
  李彦仙站起来。
  “图纸上的標註,你看过吗?”
  “看过。周大人画图的时候,末將在旁边。”
  “西北角,待取。他有没有说是什么?”
  李彦仙沉默了很久,“他说——那是岳帅留给建国公的。”
  岳飞留给自己的。
  赵伯琮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绍兴二年,岳飞把木鸟塞进他衣襟的时候,在大理寺最深处的牢房西北角,也留下了东西。
  赵伯琮走到书案前,將图纸展开,借著窗纸上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光,重新看了一遍。
  侧门排水渠,长廊尽头的石阶下方,囚室角落的第三排第五块砖,最深处的牢房西北角。
  四条標註,三条是周三畏自己清的,最后一条他留在那里。硃笔圈出的西北角,旁边写著两个字——“待取”。
  “什么时候可以去?”
  李彦仙抬起头。“今夜子时。秦檜的人撤了大理寺外围的岗哨,只留了正门两个人。侧门排水渠可以进去。”
  “谁在里面接应?”
  “蒋世雄。”
  赵伯琮点了点头。蒋世雄,岳家军旧部,大理寺的底层狱卒。
  他还留在大理寺里,穿著狱卒的短褐,在秦檜的眼皮底下等著下一道命令。
  子时三刻,普安郡王府的院墙上,一扇极窄的角门被从里面推开。
  赵伯琮闪身而出,李彦仙跟在他身后,保持著三步的距离。
  巷子里没有灯火,他们沿著墙根往北走,秦府的外墙从巷子右侧延伸过去,赵伯琮经过秦府侧门时没有侧头,但他的余光扫到了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烛光。
  子时了,秦檜还没睡。
  走过秦府,再走五十步,巷子尽头是大理寺的西墙。
  李彦仙停下来,举起右手,赵伯琮停住脚步。墙根处,排水渠的入口隱在两块歪斜的界石之间。
  渠口约两尺见方,铁柵栏封著,柵栏间隙容得下一人侧身通过。
  铁柵栏右下角有一根铁条被从根部锯断了,断口处涂了淤泥,乍一看像是锈蚀的痕跡。
  赵伯琮蹲下身,手指摸到那处断口,淤泥还是湿的。
  “今天傍晚锯的。”李彦仙的声音压得极低,“蒋世雄在里面接应。”
  赵伯琮侧身挤进柵栏缝隙,渠水结了薄冰,冰面被前面的脚步踩碎了,他弯下腰,涉水往里走。
  冰水没过靴面,从靴口灌进去,脚趾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一下。
  他没有停,排水渠的內壁长满了青苔,手摸上去滑腻腻的,带著一股腐烂的甜味。
  水渠往深处延伸,越往里面越窄,最后一段只能匍匐前进。赵伯琮趴在渠底,冰水浸透了整条冬衣。
  他想起周三畏。周三畏进过这条排水渠吗?
  大约是没有的。周三畏是大理寺卿,穿著緋色官袍,从正门走进大理寺,从正门走出来,他不需要爬排水渠。
  但他把这条排水渠画在了图纸上,用硃笔圈出来,旁边標註“已清空”。他清空了什么?
  赵伯琮匍匐经过一处凹陷时,手指碰到了渠底的碎瓷片。
  他把瓷片摸出来,凑到眼前。青瓷,釉面细腻,底部有一小片未上釉的圈足,是官窑的东西。
  秦檜的密信原件,大约就封在这样的瓷罐里,藏在这条排水渠的某处。
  周三畏把它取走了,瓷罐砸碎,碎片沉在渠底。
  他清空了这个暗点,把里面的东西转移到了別处。秦檜的人来搜的时候,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排水渠的尽头是一道向上的竖井。
  井壁上凿出浅浅的脚窝,一级一级往上延伸。
  赵伯琮踩著脚窝爬上去。头顶是一块木板,他用手掌顶住板面往上推。
  木板无声无息地被移开了,一盏油灯的光从洞口照下来。
  蒋世雄的脸出现在洞口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