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婚约
  “你今天还穿著三年前进宫时那件灰色短褐。”
  赵伯琮看著刘安手肘上磨薄的布料、领口翻出的毛边。
  “每个月五百文钱,你都寄回了绍兴府山阴县。
  你娘还在,你有个妹妹,嫁给了邻村的佃户,你每个月托人带钱回去,自己留不下几个铜板。”
  他把空杯再次推到刘安面前。
  “我给你三倍月钱,一千五百文。你继续向秦相匯报,继续每天傍晚去后门见灰衣人。
  但匯报什么——我说了算。”
  刘安的手终於抬起来,慢慢伸向酒杯。
  他握住杯脚,整个身子都在紧绷。
  “殿下……不怕小的告诉秦相?”
  “你告诉秦相什么?说普安郡王知道你是眼线?”赵伯琮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刘安悬在半空的那只。
  “秦相把你安插进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藏著。你是明棋,明棋被发现了还是明棋,但明棋可以变成別人的明棋。”
  “秦相会杀了小的。”
  “他不会。因为你每天傍晚还会去后门,每天还会向灰衣人匯报。
  你的匯报內容不会变——普安郡王今日饮酒若干,读艷诗若干,谈风月若干。
  秦相看到的,还是那个沉迷酒色的宗室子弟,他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赵伯琮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纹上发出一声轻响。
  “月钱一千五百文,够你家用了。
  另外,不久会有一位沈姑娘来府里,我不会让她知道这些,你也什么都不要让她知道。
  你在王府一切照旧,在她面前你只是我的贴身隨从,无关秦相,无关任何事。”
  刘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雨声忽大忽小,他把酒杯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跪下去,额头贴著青砖地面。
  “殿下。小的这条命,是殿下的了。”
  赵伯琮没有扶他。
  “你的命还是你自己的。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眼睛和耳朵。
  从今天起,你白天是我的贴身隨从,傍晚还是秦檜的眼线。
  唯一的区別是——你从秦檜那里领五百文,从我这里领一千五百文。你娘的生活费,你妹妹的嫁妆,不会断。”
  刘安叩首,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站起来。
  他的手指已经不发抖了。酒喝得很急,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睛比刚才更亮。
  退到门口,停住了。
  “殿下。秦相最近有些不太对。”
  赵伯琮抬起头。
  “他来来回回见了好些人。有的穿著朝服,有的穿常服,有的小的不认识。
  他经常在书房里待到很晚,灯油比平时多添一倍。
  昨天他见了一个襄阳来的人,那客人走后,秦相独自坐在书房里,晚膳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一口没动。
  小的从没见过秦相这副模样。”
  赵伯琮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襄阳来客,秦檜独坐到深夜,晚膳未进。
  这意味著襄阳那边出了秦檜意料之外的事。
  也许是岳银瓶提前转移了四百老兵,秦檜的人到襄阳扑了个空,又或者是牛皋又在军营里喊了句什么话,让秦檜的耳目觉得不对劲。
  “刘安,继续留意。他若再有襄阳方面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刘安应声退下。赵伯琮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秦府的灯火还亮著,比平时更亮。秦檜的清洗在继续,但襄阳那边的人已经先他一步动了。
  回到书案前坐下,他重新摊开沈青瓷的信,末尾那句“待妾身安顿妥当,便来拜见”被雨水从窗缝里飘进来的湿气洇得微微发胀。
  绍兴十二年的梅雨季还没有过去。
  赵伯琮正在书房里翻看王掌柜送来的帐本。
  帐本里夹著秦可卿上一趟船期送来的情报——“江北客已离镇江,隨行三人,携密匣”。
  冯益也从宫中传出消息,秦檜近日频繁会见枢密院水师提举,所议涉及镇江战船调动。
  他把两份情报並排放在书案上,纸张与纸张之间隔著几寸,但说的是同一件事:秦檜在动镇江,目標极可能是李宝。
  他刚要提笔给岳银瓶写信,刘安在门外低声稟报:“殿下,沈姑娘到了。”
  赵伯琮搁下笔,將帐本合上,塞进暗格,然后起身走到书案前面几步,整了整衣领。“请进来。”
  刘安推开书房门。
  一个穿著浅青色衣裳的女子站在门槛外面。
  包袱是蓝底白花的粗布,被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一鬆手就会被人给抢走。
  她的身量纤细,但站在那里並不显单薄,背挺的很直,甚至有些紧绷。
  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她用手指轻轻拢回去,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门槛,落在赵伯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民女沈青瓷,见过普安郡王。”沈青瓷的声音很轻,微微颤抖,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又像是紧张。
  她欠身行礼,动作有些生硬,不像是不懂礼数,是太久没有用过了。
  赵伯琮看著她,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秀州,老宅,梅子树——和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扎著两个圆髻,跑起来时髮髻上的银铃鐺叮叮噹噹响。
  他记得铃鐺的声音,但记不清那张脸。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子,试图把她的眉眼和记忆里那个小丫头叠在一起,却怎么也叠不上。
  “沈姑娘请进。路上辛苦了,坐下说话。”
  沈青瓷又欠了欠身,跨过门槛时脚下一绊。
  刘安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站稳后道谢时眼角微微泛红,隨即垂睫掩去。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膝盖上,双手压在包袱上面,身体依旧紧绷。
  赵伯琮让刘安去沏茶。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大哥托我带的信,殿下大约已经看过了。”她先开口,低著头,声音比刚才更轻。
  “民女此番来临安,是想投奔城西的远房亲戚。
  只是多年不曾走动,也不知道那边还认不认这门亲。
  今日先来王府拜见,一是依礼问候,二是……谢谢殿下愿意收留大哥的信。”
  她把问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她没有提婚约,赵伯琮也没有提。
  “城西那边可已经联繫上了?”
  沈青瓷的手指在包袱上绞紧了些。
  “还没有,民女打算先找个客栈住下,明天再去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