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乌木匣
  秦可卿低著头从轿子旁边走过。
  她的竹篮里装著一叠浆洗好的衣裳,镇江方面传来的消息。
  岳银瓶已率襄阳老兵启程返回襄阳。
  李宝收编的焦山降兵已编成六个小队,分散驻扎在焦山沿岸五个渔村。
  但同时,皇城司在镇江府新换了三个情报都头,每一个都带著秦檜的密令。
  秦可卿低著头走过了秦檜的轿子,没有抬头,也没有加快脚步,甚至没有让竹篮里的衣裳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但她的后背在六月的热风里凉了一截。
  她知道父亲在慈寧宫前打量那扇红门时在想什么。
  韦贤妃回来,赵构在朝堂上最怕的就是她在金国听到的那些话、看到的那些事。
  秦檜必须抢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太后的信息渠道,切断她和任何主战派残余势力的联繫。
  而慈寧宫周围的皇城司察事卒,就是他插在太后门外的第一排钉子。
  太后还没有回来,笼子已经做好了。
  回到侧院小屋后,秦可卿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把册子摊在膝上,用指尖摸索著纸面上的字跡。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她脚边蹭了一圈,然后蜷在她脚背上打盹。
  她在想张去为。
  张去为这个人,秦可卿只见过一面。
  那是在绍兴七年冬天,她被接回秦府的第三个月。
  张去为当时刚从五国城回来替韦贤妃传话,在秦府书房里和她父亲密谈了一个时辰。
  她端茶进去时,张去为正在说“官家那封信,太后一直收在身边”。
  秦檜的脸色很难看,挥手让她退出去,她退到门口时,张去为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记得张去为的眼神。
  那是一个在金国待了几年的人的眼神,疲惫、警觉、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智浹,不知道铜钱,也不知道木鸟,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所有这些事,而张去为也终於要回来了。
  七月初十,赵伯琮在书房里收到了一封从秀州来的信。
  信是赵伯圭写的,內容很短:“秀州沈家派人来过,问青瓷何时回去,母亲说,不急。”
  赵伯琮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青瓷已经在王府住了將近三个月。
  她每天的生活依然规律,卯时起床帮李婶择菜烧火,午后在屋里绣花看书,偶尔去正院书房帮赵伯琮磨墨。
  她针线包上的碎布头结已经打到了第七十六个。
  沈青瓷不知道秀州沈家派人来问过。赵伯琮没有告诉她,秦可卿也没有。
  她只知道这座王府里的日子,安静而漫长,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秦可卿在七月十二那天傍晚敲开了沈青瓷的门。
  “沈姑娘,过几天太后回宫,满城都会很热闹。”她把一包新买的丝线放在沈青瓷桌上,“你要是想出去看看,我陪你。”
  沈青瓷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秦姑娘今天不忙?”
  “今天不忙。”
  沈青瓷接过丝线,低头理了理线头,忽然开口:“秦姑娘,太后回来,殿下会进宫吗?”
  “会,所有宗室都要进宫接驾。”
  沈青瓷的手指在丝线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继续往下问,但她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阴影。
  秦可卿看得懂那层阴影,她在担心。
  “沈姑娘,”秦可卿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比平时更温和,“殿下不会有事的,他比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活。”
  沈青瓷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八月初三,韦贤妃的车驾抵达临安。
  这一天从卯时起,御街两侧就站满了人。
  临安府的巡铺兵三步一岗,从涌金门一直排到皇城正门丽正门,每一名巡铺兵身后都站著一名便衣察事卒。
  御街两侧的店铺全部关门歇业,但铺门前的红灯笼整整掛了一里长。
  临安百姓挤在巡铺兵身后的人群里,伸著脖子往城门方向张望。
  赵伯琮站在宗室队列里,位置在丽正门內侧的御道东侧。
  他穿著郡王朝服,头上戴著七旒冕,腰侧掛著玉剑。
  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离御座不算太近,但恰好能看到太后车驾进入丽正门的全部过程。
  赵士?站在他左手边,鬚髮皆白的大宗正手里拄著一根桃木杖,眯著眼睛看向城门方向,嘴里念念有词。
  秦檜站在御道西侧,身后跟著三省六部的重臣。
  他今天穿的是朝服,外罩的紫纱换成了絳紫,腰间繫著金鱼袋,面色庄重而肃穆,像是这场接驾仪式的主人。
  只是他握著笏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赵伯琮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车驾在辰时三刻进入丽正门。
  先入城的是捧日军的仪仗队,六十四名骑卒分两列开道,马蹄踏在新铺的青石板上,声响整齐划一。
  紧接著是徽宗皇帝的梓宫,一副巨大的楠木棺槨,由三十二名力士抬著,棺槨上覆著明黄缎子,缎面上绣著五爪金龙。
  棺槨经过时,御道两侧所有宗室和官员齐齐跪倒,哭声震天。
  赵伯琮跪在人群中,额头碰在青石板地面上,但他的余光一直盯著梓宫后面的那辆凤輦。
  凤輦的帷幔是素白色的。绍兴二年的宫制,太后车驾该用明黄帷幔,但韦贤妃坚持用素白。
  她在五国城做了十六年人质,回来时已经是寡妇。素白帷幔在八月早晨的风里轻轻晃动,露出輦中人半截衣袖。
  青灰色,粗布质地。
  赵伯琮的眉心微微收紧。一个太后,在回宫的车驾上穿的是粗布衣裳。
  这不是偶然,这是表態。
  韦贤妃在进临安城的第一刻,就在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回来享福的。
  凤輦在御道中央停下。
  邵成章上前掀开帷幔,伸出胳膊。
  一只手从帷幔里伸出来,搭在邵成章臂上。那只手很瘦,每一处手指都粗糙得不像是住在深宫里的人。
  韦贤妃弯腰走出凤輦。
  她比赵伯琮想像中矮小。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堆旧物件,审慎、沉静、没有多余的感情。
  她的左手提著一只乌木匣子。
  匣子很小,只比巴掌大一圈,四角包银,面上雕著一朵半开的莲花。
  韦贤妃的手指扣在匣子上,她没有把匣子交给任何人。
  连邵成章伸手想帮她提时,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