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对峙
  外围更楼的火警铃持续在响,连续急鸣之后又出现了两次短音。
  “殿下,火警——”
  “我听见了。”赵伯琮沉吟,“推丞,你是不是该先派人去更楼看看?”
  推丞愣了一下,他觉得这位郡王的態度有些奇怪,但他品级不够,不敢反驳,只好叫了两名狱卒往更楼方向跑去。
  就在两名狱卒离开监区的同时,大理寺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厉声喊“皇城司办差,閒人退避”,紧接著是宗正寺隨行书吏的阻拦声和察事卒推开人墙的碰撞声。
  万俟卨到了。
  秦可卿在那道脚步声逼近之前做了最后一个动作,她向赵伯琮背后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把手里的宗正寺铜函塞进萧別离怀里。
  “铜函底层,有一道宗正寺调任文书,接收单位是南郊旧营,你的名字写在上面。”她的声音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拿好它,从现在起你是宗正寺在册文书押运员。”
  萧別离接过铜函。
  他没有问她这道文书是何时签发的、有没有经过尚书省备案,他选择相信秦可卿,就像他在流亡路上选择相信每一个给他指路的人,不多问缘由。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万俟卨走进监区时身后跟著十二名察事卒,清一色皂靴铁尺。
  他先看了一眼赵伯琮,然后看了一眼秦可卿,最后看向萧別离手里的宗正寺铜函。
  他的眼神在萧別离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上停了一息。
  “普安郡王,宗正寺的核查使。”万俟卨拱手行了个礼,“火警铃响是大理寺外围更楼有人在私自改装铜铃设备。
  本官奉秦相之命,即刻封闭大理寺所有进出口,所有在押案犯暂停核册,请郡王和秦录事移步正厅,配合调查。”
  赵伯琮没有动,他看著眼前的万俟卨,想著这一年来与秦檜势力的周旋。
  现在的临安城內秦檜只手遮天,以至於为秦檜办事的的人,各个都可以狐假虎威。
  虽然如今的他已经进封普安郡王,但一个管家的养子,在秦檜这些爪牙眼里还没有太重让他们足够重视的地位。
  “万俟提举,外围更楼今日只有慈寧宫的衣被车进出,你若有证据证明火警是有人恶意假报,请出示皇城司的搜查文书,若没有,按太祖旧制,宗室年前核册期间不得中止。”
  赵伯琮说话的声音很冷淡,不像一个少年的语气,宗室子弟没有实权,对这些人没有威慑力,但这位普安郡王却在最近一年来频繁的出现在这些人的耳边。
  “搜查文书已在路上,殿下稍等片刻便可见到。”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听懂了。
  万俟卨在拖延,他在等秦檜把搜查文书送来,但秦檜为什么要拖延?
  因为这封搜查文书如果真的被签出来,上面要签的不仅仅是对大理寺外围更楼的火警调查令,还有更致命的东西。
  秦檜要在这封搜查文书里,以皇城司的名义借“金国细作案”和“火警铜铃私改案”两案並查,一口气將宗正寺的核查使困在大理寺监区內,彻底隔绝赵伯琮与南郊旧营之间的联繫。
  萧別离在那十二名察事卒的包围中微微侧身,把铜函抱得更紧了些。
  萧烬萝在铁柵栏后看著这一切,她虽只有十一岁,但她看得懂哥哥后脊微微弓起时是什么意思。
  他把铜函护在怀里,用后背朝著那些察事卒,这並不是在示弱,而是在寻找角度,万一动手,他可以第一时间转腰出腿,把那扇铁柵栏门外最近的两个察事卒踢翻在地,给殿下挤出一道空隙,以前在金营,他们也这样围过他们兄妹。
  她把手伸出铁柵栏,碰了碰哥哥后腰的衣摆,压低声音说:“哥,別动,他们人多。”
  萧別离没有回头,后脊的弓起微微鬆了几分。
  万俟卨打量著这座监区,下等牢房里只关了两个活人,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和一个被拷打得半死的男人。
  然后他又打量了一圈赵伯琮带来的人:一个瘸腿老將、一个女官、一个漏刻博士、一个郡王。
  这些人没有调兵符、没有枢密院的调令,凭什么跟皇城司的三百察事卒硬碰?
  答案是:他们不需要硬碰。
  他们只需要等。
  等铜铃再次响起。
  宇文虚在棉被车里完成了大理寺外围更楼铜铃的调校,此时正蹲在更楼二楼北窗下。
  他把暗铃舌插进铃架的凹槽,拧紧最后一颗簧片螺钉,然后抬头往监区方向看了一眼。
  他等了片刻,等到万俟卨的人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大理寺监区走廊里。
  然后他摇动了铃舌。
  铜铃响了,和午时正刻报时声中藏著的暗號完全不同的节奏。
  铜铃的颤音在冬日的晴空下传得很远,从大理寺外围更楼往德寿宫方向层层传递,每经过一座更楼,那座更楼的铜铃也跟著同步震响,像多米诺骨牌倾倒时发出的连锁声。
  这是一道极其简单的信號——事发,按预定方案行动。
  德寿宫西墙的铜铃震响时,冯益正在给张贤妃请安。
  他耳听著窗外铜铃节奏细微的变化,不动声色地为张贤妃续完一盏茶才退出殿外。
  一出殿门他的脚步立刻加快,穿过德寿宫东便门,沿著他用了半辈子熟记在脑中的內部捷径直奔慈寧宫。
  慈寧宫偏阁,张去为在铜铃余音还未消散时就已经跪在韦贤妃面前。
  “太后,大理寺外围更楼的铜铃响了第二段急鸣,殿下在监区里,万俟卨围了整座大理寺。”
  韦贤妃坐在神龕前,手里捻著一串素木佛珠,乌木匣子搁在膝上,匣盖虚掩。
  “秦檜的搜查文书到了吗?”
  “还在路上,万俟卨在拖。”
  “让邵成章去一趟尚书省。”韦贤妃的声音威严,“告诉秦檜,哀家听说大理寺假报火警围攻宗室核册使,若他在半个时辰內不出面解释,哀家就去大理寺亲自问。”
  张去为抬起头,声音略发紧。“太后——您若亲去大理寺,秦檜必会藉机弹劾您干政。”
  “哀家在北边被金人关了十六年。”韦贤妃用极缓的动作把佛珠绕回腕上,同时把乌木匣子的盒盖合紧,“现在回到自己的都城里,哀家去哪里,不需要他批准。”
  南郊旧营里,辛企宗在第二声铜铃震响的那一刻就站了起来。
  他在校场上等待了將近两个时辰,这期间他把每个小队的配置重新检查了两遍,把所有马匹餵足了精料,刀刃连夜磨过,轻弩的绞盘也全部重新上过弦。
  此刻铜铃的余音还未消散,三位小队长已经同时跨进营房大门。
  “都听到了?”辛企宗边问边把头盔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