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新年
  秦可卿放下窗纸转身看向萧別离,指了指窗外。“巷口。”
  萧別离点了点头推门而出,他贴著墙根走进小巷深处,脚步极轻,刀没有出鞘。
  皇城司的暗哨必须拔掉,但不能见血,见血就等於是给秦檜送一个搜查秀州的正当理由。
  蹲在巷口墙角的那个“叫花子”听见身后的动静时已经晚了。
  萧別离一掌劈在他耳后,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萧別离把他拖进茶铺后巷的阴影里,用他自己的腰带捆住双手双脚,拿一块碎布塞住嘴,丟进了堆放杂物的破竹筐里,全程没有发出一声能传过巷口的响动。
  棺材铺对面楼上的第二个暗哨更警觉。
  那人从窗口看见了巷口的异动,转身就要吹哨,但萧別离已经从隔壁院墙翻上了他租住的那间阁楼,整个人像一道贴著墙壁移动的阴影,一只手扣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按在他腰间的铁尺上,在他后颈同一个位置落下一掌。
  第二个人也软倒在地。
  萧別离把他捆好堵嘴塞进床底下,然后他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只有风吹过落叶,没有人发现这两处暗哨已经断了。
  萧別离回到茶铺时秦可卿已经扶著王掌柜站了起来。
  “两个都解决了,但秀州不能久留,皇城司迟早会发现暗哨失联,到那时候他们派来的人就不只是五个了。”
  秦可卿帮王掌柜简单加固了左臂的夹板,然后和他一起以最快速度清理了茶铺和棺材铺后院的残留物。
  所有能被田汝翼下一步拿来反向推导的证据,全部就地处理。
  黎明时分,她把七户宗室疏支的代表一一找到,当面传达了撤离指令。
  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在秀州帮了大半年,从第一封宗正寺的田產清核函开始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七户代表中有两户年纪大的主动提出留下来“看家”,他们的户籍和田產都是真的,皇城司查也查不出什么。
  另外五户连夜打包细软,隨秦可卿安排的路线分散撤离。
  所有撤离路线秦可卿都亲手画在一张纸上,画完之后默记三遍,然后把纸烧掉。
  从秀州撤回临安的马车在第二天清晨启程。
  秦可卿安排了一行三辆遮得严严实实的旧毡布马车,分载王掌柜、五户撤离代表及剩余药材物资,沿不同的城门和乡道分批出城。
  她自己和萧別离仍乘来时那辆青布马车,走在最后一辆殿后。
  秦可卿坐在车中摊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將秀州联络线上所有关键人员的撤离记录逐一核对后全部註销。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腊月三十,秀州线撤回,宗室疏支七户安全转移,王掌柜伤重,两名皇城司暗哨被解除,失联窗口最长可维持至正月初二,田汝翼来过秀州,他能查到的事,比我们预估的更多。”
  她合上册子,把竹簪旋开,將秀州撤离方案的纸质原稿塞进簪中,竹簪里的纸片已经攒到了第四张。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萧別离开口了。
  “这个田汝翼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会和秦檜一起清算,但不是今晚。”秦可卿把册子合上,“今晚是除夕。”
  马车驶离秀州界碑时天色已经大亮。
  远处的村庄里响起零星的爆竹声,秦可卿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秀州的城廓在冬日的薄雾中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灰濛濛的影子。
  “走吧。”萧別离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你妹妹还在临安等你过年。”
  “……不是妹妹。”
  萧別离难得地顿了一下。“对,是沈姑娘,我说错了。”
  秦可卿放下车帘,把脸转向另一边。
  ......
  除夕的清晨,临安城落了薄薄一层雪,御街上的爆竹声零星响起来时萧烬萝已经蹲在桂花糕铺子门口等了整整半个时辰。
  沈青瓷牵著她的手,给她数门板上的木纹打发时间。
  等铺子开了门,她踮起脚把三文钱排在柜檯上——“四块。”她竖起四根手指说,“今天过节,多买一块。”
  老板娘笑著多包了一块糕,沈青瓷付了剩下的钱。
  从铺子出来往回走的路上,萧烬萝一边吃糕一边忽然开口:“沈姐姐,我哥他们今天会不会回来?”
  “会的。”
  “那就好。”萧烬萝把怀里的布偶兔举起来,让兔子也闻了闻糕的甜香,“哥说了回来吃年夜饭,他一定回来。
  他说谎的时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昨天说以后告诉你,那个不算说谎,只是以后再告诉你。”
  沈青瓷牵著她的手没有说话,但脚下走得更快了。
  她们回府之后把灶火烧得极旺,蒸笼叠得极高,李婶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萧烬萝一直在门口望著。
  暮色落尽时,赵伯琮从书房出来,看见萧烬萝抱著那只草编小马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筷子。
  沈青瓷说她非要等著给殿下送草编小马,萧別离转交给她的时候,她认认真真用手帕把马包好了放在正厅桌上。
  桌角压著她绣的帕子,歪歪扭扭地绣著一个“姐”字。
  亥时正刻,普安郡王府后门被人叩响了。
  秦可卿推门进来时带著一身腊月夜风,萧別离跟在她后面,衣襟湿了一片。
  赵伯琮站在迴廊下看著他们,没有说“辛苦了”,只是转身往书房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灶上热著饺子,先去吃点。”
  萧烬萝被门响惊醒,揉著眼睛从正厅跑出来。
  她在萧別离面前停住脚步,他脸上又多了一道新划痕,棉袄上全是土和碎茶叶末。
  她扁了扁嘴,攥起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土,然后把他拽进了正厅。
  “哥你坐下,今天有红烧鱼,殿下让人多放了醋,你爱吃醋多的。”
  萧別离被萧烬萝拽进正厅时,沈青瓷正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
  她抬头看见他的脸,眉头皱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多摆了一副碗筷,然后把醋壶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秦可卿没有去正厅,她一个人坐在侧院小屋的床沿上,借著除夕夜微弱的烛光最后一遍核对所有文书和撤离备案。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脑袋。
  她低头看著猫,忽然从桌上拿起一块从正厅带出来的桂花糕,掰成两半。
  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放在窗台上,做完这些,她继续低头写字。
  写的是明天的计划,明年的事,明年再想。
  正厅里,萧烬萝靠在哥哥身上,抱著布偶兔,满足地嘆了口气。“哥,我今年过年最开心了。”
  “为什么?”
  “因为有好多人。”她举起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沈姐姐,殿下,秦姐姐,兔子——还有你。”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爆竹声,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说话声,萧別离低头看著妹妹的脸,看了很久。
  “阿萝,”他说,“新年好。”
  萧烬萝抬起头,圆脸上露出笑容,梨涡盛著烛光。
  “新年好,哥,明年你也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