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直面
  正月初二,雪停了。
  萧別离在天刚亮时就起了床。
  迴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辛企宗拄著那根从南郊旧营带来的旧枪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的左腿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夜里跑出了旧伤。
  “萧先锋,”辛企宗在迴廊栏杆上坐下,把枪桿横在膝上,“有个事要跟你说。”
  “说。”
  “田汝翼的草庐找到了。
  在钱塘江边往上走二十里,一个叫白沙渡的野渡口旁边,老朽派了两个快马去请,到了才发现,草庐已经空了。”
  萧別离的眉头微微收紧。“什么时候空的?”
  “看样子空了至少半个月,灶膛里的灰都结块了,米缸是空的,桌上的书被搬走了大半。
  但墙上有几样东西,一幅临安城坊图,上面用硃砂標了至少十几处位置,其中好几处標的是我们的死信投放点,还有一个名字。”
  辛企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迴廊栏杆上。
  纸上写著一个名字:秦可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辛企宗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下方划了一下。
  “秦府后门纱灯灭,此女必在其中。田汝翼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查到了秦姑娘的身份。”
  萧別离站起来,他握在竹鞘刀柄上的另一只手已经发白。
  “这件事她知道了吗?”
  “老朽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辛企宗的声音沉下来,“昨天正月初一,她一个人审完所有秀州撤离记录,又接了宫里的消息,熬了一整夜,老朽不忍心再给她添一桩心事。”
  “但她迟早要知道。”萧別离说,“田汝翼查到了她的身份,就等於秦檜迟早会知道。
  皇城司手里多了一个能將情报碎片拼成完整战局的人,这个人知道的事,也许比他自己以为的还多。”
  “所以老朽才来告诉你。”辛企宗把旧枪桿拄在地上站起来,左腿微微一瘸。
  “今天正月初二,按惯例皇城司不会有大动作,但正月初三以后就说不准了。
  老朽已经让马忠把南郊旧营快速反应小队的待命等级升了一级,从今夜起每夜至少十二人轮值,每人都把马备在营门口,一刻钟就能进城。”
  萧別离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翻出那个破竹鞘刀。
  辛企宗站在迴廊上看著他把刀擦完,忽然问了一句话。
  “萧先锋,你今天正月初二,有什么打算?”
  “陪我妹妹吃顿饺子。”萧別离把刀收回竹鞘,“明天开始擦所有人的刀。”
  辛企宗嘴角动了一下,撑起枪桿走了。
  迴廊尽头,萧烬萝终於梳好了头,从屋里跑出来,举著布偶兔对萧別离说“哥你看我今天这个髮髻是不是特別好看”。
  萧別离低头看了看,髮髻梳得歪歪扭扭的,红头绳系成了死扣,显然是她自己对著水缸梳的。
  “好看。”
  ......
  正月初三。
  临安官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正月初一到初三不议朝政,百官只拜年、吃席、走亲戚。
  秦檜在绍兴十一年后把这个规矩用到了极致,每年正月初一到初三,秦府大门紧闭,不接受任何拜帖,连万俟卨都只能往门缝里塞一封贺年帖就走。
  但今年不一样。
  正月初三一大早,秦府后门的纱灯笼又亮了。
  后门那条窄巷里整夜都有脚步声,来来往往的人穿著便装,不骑马不坐轿,全部低著头走路,像是在躲避什么。
  冯益从德寿宫传出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秦檜今天见了五拨人,第一拨是董先。”
  赵伯琮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整理文档案的铜函。
  他把铜函一个个码好,放进墙角的铁皮柜里,锁好,然后把钥匙交给刘安。
  “如果今天午后我没回来,你把钥匙交给秦姑娘,她知道该怎么做。”
  刘安接过钥匙,手指在冰凉的铜面上收紧。“殿下要去哪里?”
  “去尚书省拜年。”赵伯琮站起来,整了整郡王朝服的袖口,“按朝廷惯例,宗室正月初三应到尚书省向宰相贺年。
  绍兴十一年以后秦檜免了这道规矩,但规矩不是我免的,我可以不去,也可以去,今年我决定去。”
  刘安站在原地,手攥著钥匙柄,不知道说什么。
  他是王府护卫,也是赵伯琮在临安城內最信任的刀刃之一。
  绍兴十二年以来,他替赵伯琮挡过皇城司的暗探、传过秦可卿的密信、在城门口接过萧烬萝的布偶兔。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手里的刀还不够快。
  “殿下,万一秦檜——”
  “他不会在尚书省动我,太祖朝定下的规矩,宗室在尚书省不受缉捕。
  这道规矩秦檜到现在还没改,因为官家还在,大宗正寺还在,太祖的牌位还在太庙里供著。”
  赵伯琮把玉剑掛在腰间,跨过书房门槛时停了一步。
  “如果他真的要在尚书省动我,你们也不用客气,毕竟我们手里也有三把刀。”
  赵伯琮说的三把刀,是辛企宗在南郊旧营的三十六人快反小队、秦可卿重新编排后的临安城內死信投放点,以及慈寧宫那把太后压了十六年才出鞘的刀。
  三把刀都不在尚书省里,但都在秦檜的盲区里。
  走出王府大门时,天又开始下雪了。
  正月雪下得不大,但很密,像碎盐一样往人脸上扑。
  赵伯琮用袖口遮住半边脸,快步走过御街,往尚书省方向走去。
  路上有认识他的官员看到他来了,纷纷往旁边让开,交头接耳的声音在雪里压得很低。
  “普安郡王去尚书省?”
  “不是说宗室不用去拜年了吗——”
  “他今年怎么忽然来了?”
  赵伯琮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在尚书省正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守门的吏员说了一句话。
  “普安郡王赵伯琮,奉祖制向丞相贺年。”
  吏员愣了一瞬,转身跑进去通报。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殿下请进。丞相在籤押房。”
  秦檜的籤押房很大,书案后面掛著一幅字——“缚虎易,纵虎难”。
  赵伯琮进去时秦檜正坐在书案后批阅文书,面前站著两个人。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士,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武將。
  武將的刀疤从额角斜到下巴,很深,像是被人用钝刀砍出来的。
  赵伯琮认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