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山雨欲来
  秦可卿將三张纸条收入册中夹层,合上册子站起来。
  思考片刻还是提醒道:“还有一件事,昨天有个禁军队副从前的备用线人说,皇城司在鄂州方向加派了陌生面孔,其中有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人频繁进出鄂州府衙。
  如果田汝翼已经开始查襄阳外围,留给岳银瓶的时间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短。”
  “这个我知道。”赵伯琮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完全停了,但天色阴沉得像黄昏,“你先把消息发出去,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把秦檜的视线拉回来。”
  秦可卿走出书房时在门口停了一步,赵伯琮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背影比绍兴十二年五月那一夜更沉。
  那时候他在暖阁里面对赵构,手里只有智浹留下的名册和一封大宗正寺的空封套。
  现在他有辛企宗的兵、宇文虚的铜铃、韦贤妃的乌木匣,还有萧別离怀里的金国骑兵情报,以及岳银瓶在襄阳一天一天攒起来的力量。
  但他背上的重量也比那时候沉了十倍。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迴廊。
  午后,萧別离敲了秦可卿的门。
  他手里拿著一张用暗语重写过的纸条,字跡是秦可卿的,但墨跡很新,显然是她刚才在书房里写下的。
  是给岳银瓶的襄阳方向预警密信,需要他协助李宝的外围线在最短时间內送出城。
  “秦姑娘,你的信太多。我的刀没地方搁了。”他把纸条放进她桌上的竹篮里,顺手把一封新送达的密信放在她面前。
  这是冯益从德寿宫递出来的最新宫闈动向,蜡封完好,他看了一眼她桌上堆满的纸张和册子,在一把矮凳上坐下,刀横在膝上。
  “禁军队副的情报网你重新排了七条线,秀州方向调了五户宗室帮忙运转,你把所有人的负担都分给別人,但你把最重的线全留在自己手里。”
  萧別离郑重道:“我娘曾经说过一句话,帮人帮到最后,自己也要活。”
  秦可卿没有停下,继续低头往册子上誊写密信內容。
  “你娘还说过什么?”
  “她说,我爹在战场上替人挡了无数次刀,最后一次没挡住。”萧別离站起来,把刀插回腰侧,“所以我现在替別人挡刀之前,都会先看我妹妹一眼。”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秦可卿提起笔,继续把给岳银瓶的预警密信誊写完最后一个字。
  信上是田汝翼查到的襄阳外围情报、鄂州至汉水沿线皇城司新增暗哨的大致方位,以及禁用孙彦水道运输所有可见標记物资的严令。
  她把信纸折好封入蜡丸放进竹篮底,这才搁下炭笔,对著已经空了的门口,轻轻地摇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写字。
  秦可卿一贯如此,收到別人的善意时不习惯当场回应,而是留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册子上用最细的字补一句不太长的记录。
  这次她补的是:“萧別离之妹名烬萝,甚好。”
  ......
  正月初五。
  按大宋惯例,正月初五开衙。
  皇城司在这天恢復了正式运作,万俟卨一早就进宫面圣,以“临安治安”为由奏请增加皇城司察事卒编制。
  赵构准了。
  当天下午,皇城司在临安各坊增派了六十名察事卒。
  这些察事卒每人都拿了一份新发的名册,上面画著普安郡王府、南郊旧营、德寿宫、慈寧宫的位置,以及各府之间往来的主要路线。
  没有写名字,没有写罪名,只写了位置和路线。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份名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从现在起,秦檜把普安郡王府和南郊旧营之间的每一条路都纳入了监视。
  傍晚,韦贤妃在慈寧宫召见了张去为。
  “秦檜派人给董先升了官,又在临安加派了察事卒。”她把一叠密报放在张去为面前,“他这不是要抓人,他是要困住人,困住赵伯琮,困住哀家,困住所有还愿意替岳飞说话的人。”
  “太后的意思是——”
  “哀家要动一动皇城司。”韦贤妃的声音很淡,“当然不是用哀家的刀,是用御史台,三年前御史台主簿陈大方弹劾过皇城司扰民,那次弹劾被秦檜压下去了。
  但陈大方的弹章还在御史台存档,你把那份旧档找出来,让冯益递到赵伯琮手里,他知道怎么用。”
  张去为低著头,“太后,这份弹章递出去容易,但秦檜会立刻知道是慈寧宫在翻旧案。”
  “哀家就是要让他知道。”
  张去为抬起头。
  “哀家在太庙说了八个字,秦檜忍了一个月,他以为哀家只是说说而已。
  一个在北边苟活了十六年的老妇人,回到宫里住几天就会消停,但他不知道,哀家在北边这些年唯一学会的事,就是等待。”
  韦贤妃站起来,走到神龕前。
  “米粒之光,不敢与日月爭辉。但哀家不爭辉,哀家只想让这匣子里封著的东西,在临安城的每一块青石板上,都晒一晒太阳。”
  ......
  正月十一,鄂州。
  董先是在正月初七夜里回到鄂州的。
  秦檜给的升官牒文装在油布袋里,用尚书省的朱红大印封了口,马车上还有两个皇城司的人一路护送,明面护送,实际监视。
  他回鄂州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兵马都监衙门报到。
  兵马都监这个职位他太熟悉了,绍兴七年他从岳家军调任地方时,当过一任江南西路的兵马都监,管的就是厢军和义社。
  厢军是地方杂役兵,平时修路补桥、运粮搬草;义社是地方乡勇,农閒练武农忙种地,加起来一千多人,没有重甲骑兵,没有攻城器械,连像样的弩机都没几架。
  秦檜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並不是要用他,很明显是要困住他。
  一个有实权的鄂州兵马都监,可以节制本州厢军及义社,听起来像是升官了。
  但鄂州距离襄阳不到两百里,秦檜在他身边安一双眼睛,就能借他看清楚襄阳方向的所有动向。
  董先在衙门里转了一圈,见了几个厢军都头,翻了一遍去年的训练记录。
  然后他回到自己在城东租的小院,推开门的瞬间,发现院子的石阶上放著一包东西。
  打开来,是一包茶叶。
  粗纸包的,纸包角落用炭笔写了很小的四个字——“汉水新茶。”
  董先看著那四个字,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