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寻人
  正月十五的暮色里,萧別离背著破竹鞘刀走出普安郡王府后门。
  他的行装极其简单,只有一件换洗的灰布棉袄,刀,怀里那本名册。
  还有萧烬萝临行前塞进他包袱里的桂花糕,桂花糕用油纸包了三层,最外层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两个字:“饿了吃。”
  沈青瓷站在迴廊尽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手里端著一碗刚煮好的汤圆,没来得及送给他。
  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是萧烬萝,她抱著布偶兔,仰头看著沈青瓷。“沈姐姐,我哥会回来的。”
  沈青瓷把她往身边拢了拢。“嗯。”
  “他从来不说一定会做到的事,但他只要说一个好字,就一定会回来。”萧烬萝顿了顿,“他在金营里说过一次好,是答应我带我回家,他做到了。”
  沈青瓷低头看著她,用手帕擦了擦萧烬萝脸上沾的糯米粉。
  赵伯琮在书房窗口目送萧別离穿过御街消失在人群中,他身后站著秦可卿、刘安和辛企宗,所有必要的安排都在过去两天中反覆敲定。
  “萧別离这次去襄阳,除了激活白马寺联络点,还要经过鄂州。
  他在鄂州若能找到朱芾的踪跡,哪怕只是一条线索,我们就可以启动军中线名单对接。
  但鄂州现在皇城司眼线密布,萧別离一个人风险太大,辛將军,你派一个认识朱芾的老卒跟他同行。”
  辛企宗拉开门正要走,赵伯琮又补了一句。
  “给他在宗正寺掛一个文书押运员的身份,让他走鄂州军器监巡阅的明面差事。
  田汝翼在鄂州布了暗哨,萧別离顶一个宗正寺的明面身份,至少能让皇城司不敢隨意拦截。”
  “宗正寺的文书押运员要在尚书省备案——”
  “今晚送到尚书省,初五一早批覆。”赵伯琮思虑了片刻回道,“赵士?会亲自签。”
  辛企宗咧了咧嘴,撑著枪桿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了。
  秦可卿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刘安出去传令之后,书房里只剩她和赵伯琮两个人。
  她把炭笔在册子边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落了笔:“萧別离今夜启程往襄阳。朱芾线索存鄂州,能否激活尚不可知。
  襄阳白马寺钟楼已被窥探,联络点建议启用备选方案。今夜元宵,临安城灯如昼,暗哨倍於往年。”
  赵伯琮看著这行字,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碟已经凉了的汤圆往秦可卿的方向推了推。
  汤圆是沈青瓷送来的,但秦可卿知道萧烬萝在灶房里包了一下午。
  芝麻馅的,很甜。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烟花声。
  御街上有人在放烟火,五顏六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又消散,照亮了半条御街。
  ......
  襄阳。
  正月十五的襄阳没有临安那么多花灯,汉水两岸只零星掛著几盏纸灯笼,在江风里忽明忽暗。
  白马寺的钟楼在暮色里敲了十二响,这是上元节的惯例,每座寺庙都要在正月十五敲钟祈福。
  但今夜的第十二响敲完后,钟声没有停。
  钟楼上的老僧愣了一下,他没有敲这么多下。
  黑暗中有人从钟楼北侧无声地滑下去,身影消失在白马寺后殿的竹林里。
  一刻钟后,岳银瓶在襄阳城郊的老营里收到了白马寺传来的信號。
  送来信號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沙弥,他把一张纸条塞进老营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洞里,然后提著灯笼若无其事地走了。
  纸条上写著:钟楼今夜遭人夜探,此人左足微跛,接应点需换。
  岳银瓶把纸条烧掉,把素木长枪从帐前拔出来杵在地上,对面前的几个队长思忖了片刻才道。
  “白马寺换龙王庙,从今夜起所有交接走水路,不走陆路,皇城司的人已经摸到城外了,告诉汉水口撑船的老许,天亮之前所有装有货的船全部散入支流。”
  一个老兵回头看了一眼北方。“姑娘,临安那边有没有消息?”
  “有。”岳银瓶回应道,声音很沉,
  “殿下说信已通,诸事顺,但我们不能光等著他来救,他那边秦檜盯得比我们这里更紧。
  李宝年前已从镇江抽调了一条快船常驻汉水口专线,以后襄阳和临安的通信走水路最快七天到。
  殿下还给我们派了一个信差,此人从朱仙镇和金营活著回来,本事不必多说,等他到了白马寺的联络点就能正式启用。”
  她说“朱仙镇”三个字时,老营里安静了一瞬。
  朱仙镇是绍兴十年岳家军打到最北的地方,也是绍兴十一年大军南撤开始的地方。
  所有在场的老兵都记得那一天,接到撤军令的那一天。
  岳银瓶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把长枪插回地上,坐下来开始修订襄阳至白马寺的交接路线图。
  从接到军械转运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不只是在练兵,她守著一颗尚未发芽的种子,等著远方的信號。
  ......
  正月二十,鄂州。
  萧別离是在正月十九夜抵达鄂州的。
  他持宗正寺文书押运员的牌票,以“宗正寺军器监巡阅”名义进城,一路顺畅。
  宗正寺的牌票在地方州府向来通行无阻,鄂州守城官连宗正寺的封泥都没仔细看就放行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使用宗正寺的身份。
  进了城之后他直接住进了城东一家叫“汉阳栈”的客栈。
  客栈掌柜姓常,五十来岁,他是萧別离名册上的第四十二號,曾在岳家军先锋营养过半年马。
  常掌柜看见萧別离腰侧那把竹鞘刀时什么都没说,把钥匙推过来,上面压了一张纸条。
  “鄂州这些天来了好些生面孔,有在军器监门口探头探脑的,也有沿汉水挨家问茶行的,问的都是同一种茶:襄阳毛尖。”
  萧別离把纸条收进袖口,拿了钥匙上楼。
  岳银瓶从襄阳发来的最新指令还是通过白马寺备用线的老办法递到的。
  一个撑船的老人在他进城后不久便在他客栈桌上放了一碗没点的茶,碗底压著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朱芾旧居在鄂州城西柳林巷,邻人说他三年前已搬走,但每年腊月都有人往旧居门缝里塞年历,怀疑是朱芾本人或其亲属。”
  萧別离在客栈房间里对著这行字看了片刻,將纸条烧掉,灰烬捻进茶水里。
  然后他解开包袱,把萧烬萝给他包的桂花糕打开,油纸外层已经磨破了,“饿了吃”三个字模糊得只剩笔画。
  他掰了一小块糕放进嘴里,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包袱最深处。
  子时刚过,他换上一身深色短衣从客栈后窗翻出,沿小巷一路摸到城西柳林巷。
  柳林巷是鄂州最老的一片民居,巷口的门牌號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
  朱芾的旧居在巷子最深处,一扇窄窄的黑漆木门,门框上的对联已经褪色,只剩“岁岁平安”四个字依稀可辨。
  他蹲在对面的柴房阴影下等了约莫两刻钟,確认巷口没有盯梢。
  然后他摸到朱芾旧居门边,用刀尖轻轻挑开门缝里塞著的一卷年历。
  年历是绍兴十三年的新历,翻开末页,空白处用极细的笔触写著一行字:“今年腊月,仍在此处,朱。”
  笔跡很新,墨色尚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