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大师,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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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和尚,法號懒残。路过江安,在城外的崇国寺掛单。我有个学生在庙里撞见了他,回来跟我说,这和尚谈吐不凡,不是寻常人物。”
  沈南洲的手微微一顿。“懒残?”
  “你听说过?”李翰看著他。
  沈南洲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这法號有意思。懒残,懒散残缺,不像正经和尚的名字。”
  “確实不像。”李翰笑了,“可这位大师,是个有本事的人。”
  “什么本事?”沈南洲端著酒杯,听他说下去。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这个人通透,和他说话,像是喝了一壶好茶,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涤盪乾净了。”
  沈南洲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
  “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不是信佛。”李翰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人有趣。我们聊了大半天,从书画聊到诗文,从诗文聊到山水,从山水聊到修行。他说了很多,其中有句话,我记忆犹新。”
  “什么话?”
  “他说,读书人读书,是为了明理。可理不在书里,在天地间。书里的理,是別人嚼过的饃,不香。要自己去嚼,才嚼得出味道来。”
  沈南洲点点头,“这话说得不错。”
  “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画。”李翰继续说,“我说我年轻时候也喜欢画画,可惜后来教书忙,就搁下了。他问我,你觉得什么样的画最好?我说,画得像的最好。他笑了,说,这世上最好的画,不是画在纸上的。”
  “不在纸上,那在哪儿?”
  “画在心里。”李翰说,“心里有山水,笔下才有山水。心里没有,画得再像,也是死的。”
  沈南洲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
  “还有更有意思的。”李翰的声音低下来,“他还说,这世间有高人,画山,山能生云;画水,水能流响;画花,花能引蝶。甚至,画中的世界,也是活的。”
  “活的?画怎么活?”沈南洲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是这么说的。”李翰端起酒喝了一口,“我当时听了,也和你一样,觉得是夸大其词。画得再好,笔墨落在纸上,也是死的,怎么能是活的?可那大师说得言之凿凿,不像是在说笑。”
  “后来呢?”
  “后来我问他,这种画,您见过吗?他笑了笑,说,自然是见过的。远的不说,只江安,便有一幅画里的猫活过来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南洲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著,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画里的猫……活过来了?”
  “嗯。”李翰点点头,“我当时听了,只当是逸闻野趣,也没当真。可后来想想,又觉得大师说话的样子,不像作假。便问他,那幅画在哪里?”
  “他怎么说?”
  “他说有缘自会得见。”李翰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你说这位大师,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说有又不告诉你在哪,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沈南洲没有接话。他只是看著杯中的酒,目光有些出神。
  “那大师,现在还在江安吗?”
  “走了。”李翰摇摇头,“那日之后便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那他长什么样?”
  李翰想了想,“清瘦,灰布僧衣,看著普普通通的。就是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
  沈南洲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那位大师,还说了什么?”
  “他说,从画中走出的那只猫,灵秀得很,世间罕见。只要遇见,便一定会印象深刻。”
  闻言,沈南洲猛然想起今天见到的那只白猫。通体雪白,眸子清澈透亮,可不就是印象深刻嘛。
  李翰见他出神,唤了一声:“疏石?”
  沈南洲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你接著说。”
  “说什么?说完了。”李翰喝了一口酒,“就是觉得这事有意思。画里的猫活过来了,你说玄不玄?”
  “玄。”沈南洲说,“可这世上,有些事,就是玄的。”
  李翰愣了一下,笑道:“怎么,你也信这些怪力乱神?”
  沈南洲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又坐著聊了一会,李翰絮絮叨叨的,像是要把这些年攒的话都说出来。
  沈南洲听著,偶尔应一两句,心思却不在这里。
  月亮掛在墙头牵牛花上的时候,李翰喝完了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行了,我该走了。明日还要早起去州学。”他朝沈南洲拱拱手,“你早点歇著。”
  沈南洲送他到门口。李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南洲。”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他看著老友,目光里带著几分关切,“你今天话很少。”
  沈南洲笑了笑。“没有。就是有些累了。”
  那只白猫……
  他想起李翰的话:“只要遇见,便一定会印象深刻。”
  他確实印象深刻。
  那猫的眼神,不像猫。
  接著,他转头看向屋內被郑重放置的画匣,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说的一句话:
  “画画的人,一辈子都在画。可画来画去,画的都是別人见过的东西。什么时候你能画出別人没见过的东西,那才算成了。”
  他当时问:“什么是別人没见过的东西?”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后来觉得,师父大概也不知道。他只是隨口一说,给徒弟留个念想。
  可今天,听了陈翰的话,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世上,真的有別人没见过的东西。
  比如那只……画中猫?
  …………
  九月將尽,江安的桂花终於落尽了。满城的甜香被秋风一卷,散了,只剩下清冽的凉意,从早到晚地渗著。
  徐长青这几日忙得很。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日上三竿,吃过午饭又接著读,一直读到深夜。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比天上的月亮还亮。
  “你这样读,不怕读傻了?”修白问。
  徐长青从书堆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笑了笑。“不会。读书是件有意思的事。”
  “以前怎么没觉得你有意思?”
  徐长青愣了一下,“以前……以前没想通。”
  修白看著他,尾巴轻轻晃了晃。没想通?怕是有个人让他想通了吧。
  信还是照常送的。只是从每日一封,变成了隔日一封。徐长青说,读书要紧,写信也不能耽误。
  陶蘅的回信也短了。以前能写满两页纸,现在只剩一页,有时候半页。可字里行间的那份心思,却比以前更浓了。
  徐长青收到信,总要看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修白觉得,这么装下去,恐怕不到过年,这抽屉就装不下了。
  这天午后,修白叼著信往陶府跑。
  他跳上陶府的墙头,正准备往里走,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
  “……蘅儿,你也不小了,有些事该考虑了。”
  是一个妇人的声音,温和里带著几分急切。
  修白停下脚步,蹲在墙头,往下看去。
  院子里,陶蘅坐在石凳上,面前站著一个中年妇人,穿著绸衫,打扮得体,是陶蘅的母亲。
  “娘,女儿还小呢。”陶蘅的声音轻轻的。
  “小什么小?”陶母在她旁边坐下,拉著她的手,“你今年都十八了。我十八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
  陶蘅低下头,不说话。
  陶母嘆了口气,摸摸她的头髮,“娘不是催你。只是这姑娘家,总得有个归宿。你爹前几日还说起,说吏部王侍郎家的三公子,一表人才,家世也好……”
  “娘。”陶蘅打断她,声音有些急,“女儿不想嫁什么王公子李公子。”
  陶母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那你想嫁谁?”
  陶蘅不说话了。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耳朵尖红红的。
  陶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没有!”陶蘅的声音拔高了些,可那红晕已经从耳朵蔓延到脸颊了。
  陶母也不戳穿她,只是笑著说:“行行行,没有就没有。娘不逼你。只是你心里要有数,这姑娘家,拖不得。”
  陶蘅点点头,声音低低的,“女儿知道。”
  陶母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体己话,起身走了。
  陶蘅坐在石凳上发呆。她坐了很久,久到青黛来了她都没察觉。
  “小姐,又在想徐公子了?”
  陶蘅脸一红,“谁想他了?我在想……在想三叔说的那件事。”
  “三爷说什么了?”青黛把衣裳放进柜子里,回头看她。
  “说……说沈先生来了江安,想请他给家里画一幅画。”
  青黛“哦”了一声,显然对这事不太感兴趣。她凑过来,问:“小姐,你说徐公子怎么忽然想考功名了?”
  “他一直都有功名,考乡试也是迟早的事。”
  “不对!要我说,他肯定是为了小姐!”青黛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是金瓶陶家的姑娘,可他只是个秀才,门不当户不对的。要是考中了举人,那就……”
  “青黛!”陶蘅打断她,声音里多了几分嗔意,“你一个姑娘家,整天想这些做什么?”
  青黛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可她眼神却分明带著笑。
  陶蘅忽然轻轻嘆了嘆。
  青黛说得没错。
  陶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她若想嫁给一个秀才,她愿意,她那个在京城当官的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哎……
  “小姐。”青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不是在担心徐公子考不中?”
  陶蘅没说话。
  “考不中也没关係呀。”青黛说,“他那么年轻,今年考不中,三年后再考唄。”
  陶蘅没说话。
  “考不中也没关係呀。”青黛说,“他那么年轻,今年考不中,三年后再考唄。”
  “三年……”陶蘅喃喃著。
  三年。她能等三年吗?家里能让她等三年吗?
  有些事急不得,但也缓不得。
  她忽然有些恼自己。怎么就想这些事了?她和他,不过见了一面,通了几封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就想到嫁不嫁的上面去了?
  可她又忍不住想。他那日坐在花厅里,拘谨得很,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可看她的眼神,是认真的。写信也是,每一封都字字用心,不像是在敷衍。
  正想著,青黛又凑过来,“小姐,你说徐公子要是考中了举人,会不会来提亲?”
  陶蘅的脸腾地红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呀。”青黛理直气壮地说,“他又是写信,又是科举,若不是喜欢,他做这些干什么?閒得慌吗?”
  陶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喜欢自己吗?应该是喜欢吧……不,就是喜欢。
  她想著,忽然笑了。
  既然都是喜欢,那想这么多做什么?
  考不考得中,那是他的事。等不等,那是她的事。
  心中安定,陶蘅抬起头看向院外,却看见墙头上蹲著一只白猫。
  “咦?小白来了!”青黛也看见了,惊喜地喊了一声。
  她跑过去,仰著头看它,发现小白口中空空,不免有些失望,“原来是来蹭吃的。”
  白猫没理她,跳下墙头来到陶蘅身边,蹲坐下来。
  陶蘅看见,笑了笑,“青黛,去拿些吃的来。”
  青黛应了一声,走了。不一会,端来一碟桂花糕、一小碗鱼膾,放到修白面前。
  “吃吧,大馋猫。”
  “喵~”
  青黛一愣,“小姐,它是不是在骂我?”
  陶蘅眨巴著眼睛,“我不知道,不如你问问小白?”
  “馋猫,你刚才是不是骂我了?”青黛问。
  “喵~”白猫看著她,很是肯定地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