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寂灭丹
  去往御马监的路上,李长生刻意稍稍绕道,经过数间马厩,遇到的几个力士都在勤快侍奉天马,与往日一般无二,只是对自己的態度倒是转变许多,纷纷主动开口打招呼,而非曾经那般嫌弃他特立独行,满眼鄙夷。
  见此,李长生终於稍稍放心,沉重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看来经灵猴出世与天马惊逃一搅合,御马监眾人皆是逃过了被搜魂的命运。
  这意味著袁道玄此番专门叫他去往议事厅,想必也不会是秋后算帐,继续追究天马化育之事。
  “侥倖躲过一劫。”
  “猴哥也算是我的福星了。”
  李长生思忖间,来到自己所负责的马厩,略微扫视一眼,发现一眾马匹神气饱满,丝毫无损,心情不错,对身旁天马笑道:
  “你我也算是患难与共了,岂能让你同其他天马一般寂寂无名?”
  “我观你毛髮如雪,迅捷如风,踏云追月,俊逸非凡。”
  “往后,便叫你大壮如何?”
  而后,无视天马眼中浓浓的嫌弃与抗拒,斩钉截铁道:
  “不说话就是默许。”
  “那就这么定了!”
  说罢,將“大壮”赶入马厩,再不耽搁丝毫,急速往议事厅而去。
  进得议事厅,袁道玄已是负手而立,显然等待多时。
  李长生悄悄瞥了一眼,那张长满毛髮的猿脸上看不出喜怒,反倒像是神游物外,没有察觉李长生进来一般。
  “这是闹哪样!”
  疑惑间,李长生躬身行礼。
  “属下见过袁执事。”
  袁道玄回神,望向眼前仙风道骨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厌烦,神念一动,李长生肉眼可见地变矮变瘦,身上长出浓密灰毛,露出短尾,变回一只野猴子。
  身不由己化为原形的李长生心中暗骂:
  “显著你了!”
  “我变为人身,碍著你什么了?”
  却听袁道玄漠然的声音响起。
  “侥倖死里逃生,却不思勤勉修行,搏取一线生机,反而沐猴而冠,整日浸淫这等旁门左道!”
  “想是觉著能窝在御马监当差,已然算是成仙了道了?”
  “早知如此,当日便应任你被那罗剎王炼成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反正终究都是一副行尸走肉罢了。”
  袁道玄的这番开场白,李长生实在不知道怎么接,不由心中腹誹:
  “这嘴巴抹了蜜的老猿叫我来,就是为了折辱我一番?”
  “当弼马温这么閒吗?”
  一念落下,李长生骤然察觉一阵冰寒刺骨的冷意。
  虽化为原形,却依然恭敬躬身,卑躬屈膝到无懈可击的李长生清晰感受到那股寒意来自眼前的袁道玄。
  “他能听到我的心声?”
  李长生心下悚然。
  刚刚重生便无意间冒犯了这顶头上司的李长生,曾经用心了解过袁道玄。
  眾人虽对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並不如何在御马监当值的弼马温之过往背景,甚至性情行事皆所知不详,却都知晓两个忌讳:
  一是討厌被被別人误认为猴。
  二是听不得他人称呼弼马温。
  两个忌讳,都是御马监力士曾经付出极大代价换来的。
  这也是御马监一应力士、典簿等,皆称袁道玄为执事的缘由。
  而李长生,不过月余,已是將两个忌讳全犯了。
  念及此处,李长生不由心神紧绷。
  好在那股寒意一闪而过,袁道玄不知是並未听到李长生心声,还是破天荒懒得计较,並未追究,而是拿出一粒丹药,冷冷道:
  “这寂灭丹虽能助你度过雷灾,却也会让你因此断了道途,从此止步天仙境。”
  “不过,以你这稀薄血脉与愚钝心性,也无望太乙玄境,以之苟活性命,继续在这御马监偷生五百年,倒是够用。”
  听到寂灭丹三字,李长生豁然抬头。
  袁道玄手中,一枚灰白丹药毫光微微,似有若无,虽在眼前,以神念扫视,却全无感应。
  確是寂灭丹无疑。
  有此丹,在天降雷灾之前服下,便可欺天,教雷灾寂然空过。
  而后,可享五百年清平。
  否则,便是要以地煞七十二变那等高妙神通躲避,或者更有甚者,凭著道法力扛七七四十九道雷灾!
  原身显然没那份缘法语与能耐,是以才会冒险下界诛妖,导致身死。
  至於如今的李长生自己,更是只能想想。
  因而,这枚寂灭丹,对於急需应对两年半后雷灾的他,可谓雪中送炭。
  虽说袁道玄明確道破服下寂灭丹有止步天仙境的隱忧,让李长生心中有所顾忌,可形势比人强。
  太乙、大罗境界自然是心中所向,可一个不確定的未来和自身性命哪个重要,李长生还是拎得清的。
  不说一介御马力士,哪怕得了仙籍的天兵们,哪个不是对这寂灭丹趋之若鶩?
  这能真正向天再借五百年的寂灭丹,是值得任何一名天仙境珍而视之的。
  见著李长生眼中的渴望,袁道玄也再未多说什么,抬手一挥,丹药已到了李长生眼前。
  “谢过袁执事。”
  李长生拿到丹药,诚心致谢。
  內心深处,他確是对这有些喜怒无常的袁道玄颇为感激。
  毕竟若非他当初相救,恐怕也就没有自己转生此间的机会了,如今又是拿出了亟需的寂灭丹。
  对於李长生的感激之语,袁道玄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不必谢我。”
  “此番天马惊逃能如此快速平息,你居功至伟,这粒寂灭丹,乃是你应得的。”
  说罢,略微迟疑之后,又是叮嘱道:
  “若有人问起你这天仙境,如何能轻易安抚天马躁动,只需推说是本族天赋神通。”
  “反正你未授仙籙,一应来歷神通等卷宗,只草草堆放在御马监库房之中,他们哪怕核查,也只会得出同样一个结果。”
  袁道玄显然不是无的放矢的话让李长生心中一凛:
  “这是,察觉我身上的异样了?”
  李长生忐忑的目光望向袁道玄时,却发现他只是摆摆手,打发自己出去,並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有了前车之鑑,李长生也没敢再腹誹这货故作高深,只是躬身一礼:
  “属下谨记执事教诲。”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却见袁道玄望向天际,嗤笑道:
  “如此急不可耐?”
  隨即望向李长生:“也罢,你便也在此等等吧,省得麻烦。”
  本来因为听到可以离开此地而如释重负的李长生,见袁道玄临时又改了主意,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得依言等候,心下盘算:
  “这来的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