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归途(2)
  cern的另一个地面入口在法国圣热尼普伊的田野中间。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金属门,藏在一片被围墙围起来的草地里。
  从外面看,像某个农业设施的备用出口。
  姚翀上一次经过这扇门是四个月前。
  那时候门口还有两个保安,一条狗,和一台需要刷三次卡的闸机。
  现在门口没有人。
  闸机断电了。
  狗也不见了。
  围墙还在,但围墙上爬满了某种姚翀不认识的植物——不是藤蔓,不是苔蘚。
  它的顏色在绿色和灰色之间不断切换,切换的频率和姚翀的心跳同步。
  “別碰那个。“刘攀说。
  “我知道。“
  他推开金属门。
  门外的世界——姚翀站在门口,花了五秒钟才接受他看到的画面。
  天空是正常的蓝色。
  草地是正常的绿色。
  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轮廓清晰。
  空气有风,有草的味道,有泥土的腥气。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但他知道不正常。
  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些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空气的密度不对。
  不是“更稀薄“或“更稠密“——是“不均匀“。
  每走一步,空气的触感都在微变。
  像走在一片深浅不一的水洼里,有的地方没过脚踝,有的地方只到脚趾。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刘攀。
  “感觉到了。“刘攀攥了攥拳头,“像空气的厚度在变。每走几步就变一次。“
  沈若芷低头看著手里的检测仪。
  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精细结构常数的实时读数,每走一步都在微幅波动。
  “水渍的边缘。“她说,“我们站在水渍的边缘上。“
  姚翀看向远方。
  从他们的位置向四周看去,世界看起来是完整的。
  天空、草地、山脉、公路。
  但如果仔细看——非常仔细地看——会发现有些地方的顏色不太对。
  远处的公路上,一辆卡车停在路中间。
  不是拋锚的那种停——是像被按了暂停键。
  车身的顏色比周围的环境浅了半个色阶,像一张褪色的照片被嵌在正常的风景里。
  更远处,一片树林的边缘,树冠的顏色从绿色过渡到灰色,再过渡到一种说不上来的顏色——不是白色,不是黑色,是“没有顏色“。
  像显示器上某个像素点坏掉了。
  “那些是干区。“沈若芷说。
  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检测仪上握得很紧:“水渍边缘之外,物理定律已经被剥离的区域。从卫星图像上看——“
  她没有说完,因为姚翀已经闭上了眼。
  灰白色的天空。
  悬浮的东西。
  但和地下不同。
  在地下,闭眼看到的主权体是均匀分布的——像云层,无处不在但密度不高。
  在地面上,主权体的分布完全不同。
  水渍区域——他们脚下这片物理定律还正常的区域——上方,主权体的密度很低。
  稀疏的、缓慢漂浮的形体,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
  但水渍之外,那些“干“了的区域——主权体密密麻麻。
  不是“漂浮“。
  是“填充“。
  那些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挤满了干区的每一寸空间,像水灌满了容器。
  它们在那里缓慢地蠕动、重叠、分裂、重组。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存在。
  像腐烂。
  像某种东西在已经死去的区域里,缓慢地分解著最后的残骸。
  姚翀睁开眼。
  呼吸急促。
  “子翀?“刘攀递给他一瓶水。
  “干区上方的主权体密度——“姚翀接过水,喝了一口,“不是很多。是满了。像水倒进了杯子。物理定律已经被剥离的地方,主权体就填进去了。“
  “物理定律是皮肤。“刘攀说,“皮肤没了,下面的东西就露出来了。“
  “对。“姚翀看向远方那片顏色不对的树林,“那片树林——物理定律在那里已经不存在了。树还在,是因为——“
  “因为树是残骸。“沈若芷说,“物理定律被剥离之后,物质结构不会立刻消失。它会保持最后的形態,像化石。但不再有任何物理过程发生——没有光合作用,没有水分运输,没有细胞分裂。树还是树的形状,但里面已经没有树了。“
  “像斑马。“刘攀说。
  姚翀看了他一眼。
  “我之前在鯨落的时候跟姚说过。“刘攀的声音很轻,“狮子咬住斑马的喉咙之后,斑马会挣扎一阵,然后停下来。身体还在,还温的,还完整的,但里面没有斑马了。“
  沉默。
  “水渍在缩小。“沈若芷看著检测仪,“和八个月前陈敦礼教授记录的数据相比,cern周围的水渍半径缩小了大约四百米。“
  “四百米。“姚翀看向那辆褪色的卡车。它停在大约三百米外的公路上。“那辆卡车——八个月前还在水渍里面。“
  “对。现在它在边缘了。再过几个月,它就会进入干区。“
  “然后呢?“
  “然后它就会变成那片树林的样子,顏色褪掉,物理过程停止,变成一个卡车的形状的化石。“
  姚翀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辆卡车。
  红色的车身,白色的货柜,轮胎还是圆的,车窗还是完整的。
  从远处看,它只是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
  可能司机去上厕所了。
  可能引擎出了故障。
  但它的顏色在褪。
  “全球有多少个水渍?“他问。
  “目前確认的十七个。“沈若芷说,“分布没有规律——南极、撒哈拉、马里亚纳海沟、巴西雨林。但有一个共同点。“
  “都在缩小。“
  “都在缩小。速率不一样。最小的那个——南极——按照当前速率,大约四十七天后完全乾涸。“
  四十七天。
  姚翀看向脚下的草地。
  绿色的、有泥土腥味的、物理定律还正常的草地。
  他现在站在水渍里。
  站在一滩正在缩小的、还没干透的水渍里。
  他们是水渍里的鱼。
  而水渍在缩小。
  日內瓦机场还在运转。
  但航班减少了百分之七十。
  值机柜檯前排著长队——不是旅客,是试图离开欧洲的人。
  他们的表情很统一:疲惫、恐惧、和一种“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不想留在这里“的茫然。
  机场本身还在水渍范围內。
  所以一切看起来正常——灯光亮著,行李在传送带上转,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
  但姚翀注意到,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外,远处的地平线上,天空的顏色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分界线。
  分界线的一侧是蓝色。
  另一侧是灰白色。
  蓝色是水渍。
  灰白色是干区。
  他们站在分界线的这一侧。
  暂时安全。
  “登机口在c23。“沈若芷看了一眼手机。
  手机还能用——水渍內,电磁力还没有被剥离。
  他们走向登机口。